第103章 公道(2/2)

“奴婢，”她只说了两个字就停下了，等待喉头那哽住的感觉消失：“奴婢五岁就离开了父母，至今不知道自己的身世，八岁做人奴婢，直到今天。也常常觉得，这世界辜负我极深……”

所以官家也冷笑出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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翡翠对这一句也并不意外，她在霍大人身上也常见到这一幕：总是在你最着急的时候，反而要掐住你的脖子。最开始自然是错愕之余，心灰意冷，渐渐也看到他们这种人的可怜。

她总怜悯弱者，不肯让这世道太没道理。但最终就是两边都容不下她，所以哪怕是置身事外的霍老太君也得到善终，反而是她最终失去所有，最后连一场公道也得不到。

翡翠跪在明德殿冰冷的地砖上，只感觉身上的血液都一重重冷下来。

这是你要的结果吗？老太君，这是你三十多年前在宫闱里决定对那个心性凉薄的三皇子伸出手时就预料到的事吗？他感激你的付出，回报你的庇护，但终于有一天也会觉得自己受了欺骗，恨你恨到骨子里。怪不得满京都奇怪，孟家这样的功劳，就算是失去了利用价值，也不该落得这样悲凉的结局。

“奴婢也曾恨过，怪罪过，也曾经不愿意敬爱老太君，我常想，如果这世上的人都不买婢女，我会流落到这吗？但这心结最终被老太君解开了，她说，在皇家面前，她也不过是奴婢。那时候我才明白，我该恨的是世道，是贫富，是贵贱。只是因为她是我身边可以摸得到的人，可以伤害的人，我就恨她。因为我觉得全世界都可以伤害我，她不可以。”

“她只是薄待了朕吗？”四下无人的明德殿里，官家也终于露出不在人前的样子，在御案前如同困兽，来回走动，怒气凌人：“她跟你讲过四君子的故事吧。一定说她们四个有多好，在太皇太后的宫中受教养，情同姐妹！步沅君，高惜容，霍云襄，还有一个是谁？她没有告诉过你吧？是明章太后崔令则！”

“她从来没有因为这件事怪过我。她也没有怪过你，圣上。方才柳小姐说圣上想老太君死，我想，她说得不对。我就想要老太君活着，平平安安，因为当年的事已经没法补偿，我只要她活着。”

十四年的旧案，官家为什么和孟老太君离心，背着刻薄寡恩的名声也要疏远孟家，孟家长子和姑爷两条命都换不来官家的心，这谜底就在此刻毫无预兆地揭晓在她面前。

所以他耐心等待，等到这一天，还孟老太君以一场同样的痛苦。

原来真如柳无忧所说，是官家故意的。他故意要孟家败落，要孟家求他，他也知道时过境迁，先帝、太皇太后、明章太后……所有的人都已经逝去，他连追责也无法追责，没人可以体会他心中的痛苦，最多劝他一句放下。

饶是翡翠，那一刻也浑身冰冷。

他一定忍了很久，终于等到这一天。

“孟家不是准备一辈子不踏进宫廷吗？怎么来求朕做主了？”

打动不了他的，他是天子，不再是那个宫闱中失去母妃一无所有的三皇子，他一心要为当年的事报复，却忽略了今日的他拥有怎样的力量。

她是孟老太君的亲传弟子，这段恩怨也该由她来解决。

九叩，道：“孟家二夫人梁婉仪，毒害一品诰命夫人孟老太君，请圣上做主。”

但她也有她要做的事。

翡翠解过无数的结，但这一场真的太难了。没有人能解，哪怕是孟老太君本人。

“圣上，你是天子，如果当年的事也已经无法补偿，你想要什么？”

太难了，这一场陈年旧案太难了。

但他们都清楚不是主持公道的事，毒害普通的一品诰命夫人是一重罪，但毒害当朝圣上视为义母的老太君，就是另外一重罪了，翡翠要的是后一重公道。

“回圣上的话，奴婢自幼跟在孟老太君身边，受她教养，受她恩惠，老太君向来宽仁慈爱，满府的人都受她恩泽。奴婢也记得圣上曾经敬爱老太君，为她修建华堂。今日圣上既然这样说，想必是孟老太君无意间薄待了圣上，以至于圣上灰心，但民间俗语也说，人之将死其言也善，孟二夫人毒害婆母，是大不孝，还请圣上替老太君主持公道。”

“她背叛了朕的母妃，也背叛了朕。孝慈太皇太后选择了崔令则，一力扶持她做皇后，母妃被逼在凝翠寺礼佛，去子留母！她和霍云襄竟然瞒得朕好苦！朕竟然还把她视为义母！这和认贼作父有什么区别。”官家暴怒着指向翡翠，道：“何须浅碧轻红色，自是花中第一流。她的外孙女竟然还有脸用朕的母亲用过的词！她的婢女竟然还有脸问朕要一个公道！”

孟老太君不会有好结果的，太皇太后看重崔令则，扶她做了皇后。步沅君败走凝翠寺，留下年幼的三皇子在宫中被冷待。崔令则得势的时候，孟老太君在她们的阴影下偷偷庇护当年的三皇子，曾经的官家。等到官家即位，她又不肯背弃太皇太后，所以不管哪家得势，她都不是得意的那个。

是该觉得委屈的，但翡翠不知道为什么，只是将额头抵在地砖上，眼泪控制不住地涌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