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2/2)
翠花见此，便知自己猜对了。
昔年他父皇尚在位时，曾让他的母妃抱着他坐在这里，慈祥地教他握笔识字。
至于其中谁人清白堪用，谁又要慢慢剔掉，还需日后细细斟酌，便摆了摆手，先行放了他们各自归府。
可几人毕竟已随裴怀彻颠沛征战了大半年，风里来雨里去，夜中枕戈待旦，此刻只觉这份安定已是来之不易。
不仅给小昭宁取乳名时特意强调了姓刘，甚至如今自己都已经成了皇帝，仍旧对女儿将来大抵无法继续随皇后的养父姓一事，耿耿于怀。
后来轮到他皇兄，毕竟领了他父皇的遗诏，总要做出一副长兄如父的模样给人看，也曾令他坐在这里，考较他的功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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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用再自然不过的语气说着这些话，可裴怀彻在听闻“父皇”和“母后”的字眼时，面色已然一滞。
她当初说要给小昭宁取个姓刘的乳名，给爹爹留后，不过是与他逗趣的戏言罢了。
翠花深吸了一口气，瞪他道：“世人皆知我是梁国公主，姓郦，也知你这个渊宣帝姓裴，你让咱们的女儿公然姓刘，是想让所有人都乍一听，就觉得她是我和别的男人生的野孩子吗？”
他是真真切切地在将“驱逐鞑虏”四字置于首位扛在肩上。
渊地入秋早，此时窗外的梧桐叶已黄了一半，风一过，扑簌簌地飘落而下。
听闻何处西邦匪患猖獗，便义不容辞地挥兵前往追剿，从不肯叫任何一处疮痍多拖一日。
每至一处，剿匪之后，他必在当地遴选出几个才干之士，或寒门士子，或本地乡绅，暂托一方安定之责，待到民生大体恢复，市集重新开张，田垄有人扶犁，方才继续拔营推进。
到底还只是几个半大孩子，又有卫江冉在旁照看着，裴怀彻也未加阻拦，只在陪着翠花哄了一会儿小昭宁后，借口忽然想起尚有些事需交代，起身离开了寝宫。
他久久望着那方已空无一人的御座，终于褪去了所有需在人前做出的伪装，面上浮现出几分不知所措的茫然来。
他从被考较的那个，变成了考较的那个。
她走到他身边，指尖顺着他紧绷的眉骨轻轻描过，柔声问道：“相公，你真的这么不想做皇帝吗？”
对此，裴怀彻只垂眸扫了他们一眼。
郦媖无非是摆出一副正义之师的姿态示人，或许能一时哄骗住淳朴的百姓，叩谢皇太女恩德，可但凡对时局稍有洞察的人，看她的行军路线和沿途做派便知，这位大梁皇太女恐怕唯有图谋中原的野心是真，实则并无几分爱民之心。
而既已重新规划了接下来的诸般事宜，裴怀彻与翠花便在白石村中又多盘桓了几日。
这话裴怀彻可听不得，竟被她一气，胸中那些郁结都散了大半，拧眉回道：“胡说什么？姓什么不都是我们的女儿？”
大军过境，也从不会留下一片狼藉便扬长而去，任凭身后洪水滔天。
裴怀彻苦涩地扯了下嘴角道：“事到如今，我还有得选吗？我心中最轻松欢喜的日子，恰是我们昔日在白石村的时候，你卖卖豆腐，我帮你算算账，闲下来时教教村里的孩子们读书习字。昭宁生下来也只姓刘，正如我为她取这个名字时所盼的那样，晨光昭晓色，心宁万里明。”
对于即将真正作为宣帝执掌大渊这件事，他果然仍横着诸多顾虑，若能由得他选择，他定还会对那把龙椅避之不及。
因政事繁忙，幼时的裴子宴又缠他得紧，一度逼得他将朝中奏折搬来这里批阅，一边朱笔点画，一边督促小皇侄习字温书。
末了，他只留了些亲兵在侧，抬目凝望着眼前熟悉又陌生的皇城，沉默良久，才带着翠花等家眷，神色沉沉地再次踏入了这座实未给他留下过多少美好回忆的重重宫阙。
这便让他推开门踏入御书房后，眉宇间的沉郁之色愈发浓重了几分。
再往后，就是裴子宴了。
被郦媖杀剩的朝臣们眼见民意如此，裴怀彻又实打实地带回了十几万甲兵，自然无人敢出言异议。
因郦媖曾放任手下兵将在宫中肆意横行了半月之久，宫中早已瞧不出多少昔日辉煌的模样了。
没承想她相公反倒因她随口提过一嘴，就自此落了个执念似的。
心中便都是欣喜更多，你看看这里，我摸摸那里，又拉上桑倾辞与卫江冉，兴致勃勃地约在了一处，打算先在这皇宫中逛上一圈。
只恐他会翻起旧账，因众人曾归附郦媖一事逐一清算，一个个噤若寒蝉地跪伏在皇城丹墀下，似是想辩解些什么，却终究无人敢率先开口。
双腿的旧伤到底留了病根，令他难以再走快了。
待她又更进一步，一声“陛下”的称呼落下，他面上本就勉力维持的笑意，已彻底消散不见。
翠花顺势戳了戳他的脸颊道：“对啊，姓什么不都是我们的女儿？这一点你也一样，不管你姓淮也好，姓裴也好，是穷书生也好，是驸马也好，是煊王也好，还是宣帝……你都是我的相公，是昭宁的爹爹，只要我们一家人在一起，就什么日子都能过好，你不必怕。”
廊下锦幔被刀锋划得丝丝缕缕，御池里也浮着碎瓦，所幸尚留了些宫人看顾，洒扫整理一番，勉强拾掇出几间能住人的寝宫，容一行人暂且安身。
他深知彼时城破亦是时局所迫，这些人为保全一家老小性命，这般抉择也无可厚非。
裴怀彻却截然不同。
裴怀彻想，这世事，怎会如此荒唐。
正因如此，他初入大渊时尚且只打着煊王的旗号。
昔日不过一炷香便能走到御书房的路，如今他走走停停，竟前后耗费了小半个时辰。
估摸着他们抵达大渊的消息已顺着商路驿道传扬开来，这才重新整编了当地那些曾被击散，后又主动来投的官兵义士，旌旗一转，向着下一处传闻中也饱受西邦劫掠的城邑行去。
翠花噎了一下。
裴怀彻抬目，勉强对站在门扉处的小娘子笑了笑道：“怎么找到这里来了？昭宁呢？”
翠花自然不会忽略他即便笑着，眉心也依然微蹙着的那点痕，便道：“先交给宝钿照看着了，都过午时了，自然是在等她父皇和母后一起陪她用膳呀，所以我来寻你了，你又走不快，一路上好多宫人都瞧见了，说陛下来御书房了。”
可是如今，他曾伴过的三位君王，都已经不在了……
待到携小昭宁并一众弟弟妹妹们，一同祭拜过刘福贵的坟茔，又将周遭流窜的匪寇尽数肃清，令附近几县稍稍透出口气，。
他说完，郦璟便也取出自己那副昔日不离身的铜钱面帘，交予狗娃道：“好了，你且听我姐夫的话，他叫你莫怕，你就莫怕。道爷我是天才，不收废的。你还小呢，先好好长大。若等你长大了还想拜我，就拿这个随时来燕京找我，道爷教你成仙。”
他依旧没有去坐那把天子当坐的御座，只像从前一样，坐到了靠窗的下首处。
待到半年后兵抵燕京城下时，城中百姓跪迎他们入城，行的已是真心实意的跪拜天子之礼，口中敬称的，赫然是“宣帝”了。
堪用的人才，等他入京后也能提拔上来，填补朝臣的空缺。
其实她若不是公主，先前便是不捡人招赘也能嫁个好人家，爹爹定是不会介意她的孩子随夫家姓的。
不知过了多久，殿外忽然传来一阵他再熟悉不过的轻快脚步声，他那恍惚良久的心绪，才总算被那一递一近的足音轻轻拨了回来。
这样的环境，若搁在从前，莫说自幼贵为公主，被女皇娇养在深宫的郦婵和郦媛，即便动辄就会被锁在寝宫院中的郦璟，怕也要嫌弃几分。
这分明绝非他们所愿，亦并非他所愿……
明明想要坐上这把龙椅的人那么多，他的皇兄，裴子宴，乃至郦媖……到最后，却偏偏落到了他这个从未想过要坐的人头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