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重逢(1/1)

重逢

山风呜咽,夹杂着簌簌沙沙的落雪响动,好似自一条纵深狭仄的洞道传来。

一些过往的人声也随着这风雪声一同遥遥飘入了沈书月的耳中。

“婵婵,你知道那幅画里有什么,那是江南无数百姓乃至大昭的命脉,你得把画送出去,祝姑娘已经在赶来的路上,你一路往北,去跟她会合。”

≈ot;婵婵,我只是在这里暂时拖延住那些杀手,我会脱身追上你们≈ot;

“婵婵,你还记得去岁今日,我们一起喝了寺庙的腊八粥吗?陆予安说,寺庙的腊八粥在佛前祈过福,喝了可祛病消灾,长命百岁,今日正好又是腊八,我们信他一次吧。”

一声又一声“婵婵”在脑海里激荡起叠叠回音。

最后是一记重重的拍马声,还有一句:“往北去,别回头。”

山中的风雪仿佛静止了一刹,一刹过后再度翻涌而起,狂卷飞扬。

正如停驻过一轮四季后重又开始涓涓向前流淌的时光。

沈书月在这风雪呼号之中骤然睁开双眼,张口急喘起来。

裹挟着雪沫的寒风随着一口口喘息灌进嗓子眼,喉间清晰的刺痛将她彻底从清正二年的那场秋雨里带回了宣墨十三年的腊八夜。

是木芙蓉花开了,她回来了,她回到这一夜了。

“姑娘醒了!“轻兰惊喜的声音在身侧响起。

沈书月盯了一响头顶昏暗的石壁,蓦然清醒坐起了身:“轻兰,我们这是在哪儿!”

“姑娘,我们在山洞里,”轻兰语速飞快地同她解释,“从山神庙打马离开后,姑娘在马上晕了过去,我带着姑娘一路往北,与祝姑娘和她的几位友人接上了头,祝姑娘的友人将我们带进了这处隐蔽的山洞,眼下正守在洞外保护姑娘和画的安全。

沈书月急得嗓子破了声:“那裴光霁那边呢?裴光霁怎么样了?”

“祝姑娘与我们接头后便赶去山神庙支援裴郎君了,这会儿应当快到了。”

“只有阿颜姐姐一个人吗?公主的人马呢?≈ot;

“公主的人马还没到,但姑娘放心,祝姑娘说她带了个援手,那一个援手,抵得上一支军队。”

风卷雪絮,漫天飞旋。

白茫茫的山坳间,两匹骏马正一前一后迎着风雪向南疾驰,马蹄过处雪泥四溅。

当先那匹快马之上,祝开颜高束的马尾被风急扯成一线,伏低身子紧紧贴着鞍面,一手控缰一手扬鞭:“陆修鸣!再快点!”

后头那一骑马上,陆修鸣跟着扬起一鞭,扯着嗓子应道:“我正快着呢!可这马它脚滑,它不听我话!≈ot;

≈ot;教了你四个多月马术,就为着这一天,紧要关头能不能行了?!≈ot;

陆修鸣正要回话,一张嘴却猛吃进一口雪,人在马上剧烈咳嗽起来。

在这一阵撕心裂肺的呛喘里,他的耳边忽然回响起今夏七月的汴京茶楼里,祝开颜与他的对答--

“陆修鸣,我问你个问题,假如现下,你亲爹和书月同时掉进了两条河里,而你只来得及跑去一头救人,你是救你亲爹,还是救书月?”

≈ot;啊?就我救吗?那装亦之呢?他去哪儿了?≈ot;

≈ot;装亦之跟书月在同一条河里。”

“那……那你呢?≈ot;

≈ot;我也在那条河里,还有很多很多人,都在那条河里。”

陆修鸣咬紧牙关压低身形,抵御着迎头的狂风乱雪,拼尽全力狠狠扬起一鞭,追赶上了祝开颜,与她并肩朝着山神庙的方向驰援而去。

山神庙里,砖地之上白雪遍染血色,刀剑交鸣的声响仍密如骤雨,铮铮不绝。

神殿之前已横七竖八躺了一地的尸首,本是眼见得胜利在望,新一拨杀手却在这时紧随而至,再次蜂拥而入

被团团包围住的两人背对彼此,奋力抵挡着眼前的乱刀。

装光雾一身補袍血迹斑斑,不断有温热的猩红从皮肉里渗出,在衣幅上蔓延开来。

张直也在激战间接连身中两刀,捂着腰腹超往后倒去。

装光霁用后背抵住了他的后倒之势,回头看了他一眼。

张直与他背靠着背,用牙撕开一片衣料,气喘吁吁道:“这么大阵仗,你们保护的那幅画……究竟是什么?≈ot;

裴光雾一面对敌,一面气息不稳地答:≈ot;是江南百姓和大昭的命脉。≈ot;

“那今夜这就值了!“张直将衣料扯作布条缠上腰腹,用力拉紧,重新蓄起力来,呐喊着朝前杀去。

裴光雾也在同一时刻再次提剑上前,迎向了那劈风而来的朴刀。

强横的震劲瞬时豁裂了身上的刀口,一刹之间,鲜血疯狂外涌。

装光需竭力眨了下眼,清了清渐渐模糊的视野。

怡此时,一名杀手突破了张直的防线,刀尖直冲着裴光霁的后心而来。

张直猛然回头:“小心!”

裴光雾错身避开要害的一刻,一柄闪着银光的长剑破空而至,当一声撞落了那把来势汹汹的朴刀。两人偏过头,只见一红衣女子一脚踹开了神殿的殿门,眼见得是从庙宇后方匆匆赶来。

紧跟在她身后的,还有一名喘着粗气的少年郎。

看清来人的那刻,裴光雾眼前一晃,支着剑单膝跪落下去。

祝开颜弯身捡起地上的长剑,扶了一把装光雾。

陆修吗飞奔入杀阵,张开手臂挡在了几人身前:≈ot;我乃陆修鸣!谁敢再动!≈ot;

长夜渐深,山间风雪慢慢小了下去,山神庙里也恢复了平静,只余下浓重的血腥气经久难散,彰示着此地才刚刚结束一场恶战。

一盆盆血水从神殿后的净室端出,陆修鸣弯身在榻前,正手忙脚乱地用细布给榻上人腰腹的伤口按压止血。

沈书月坐在榻沿,紧紧握着装光雾冰凉的手,眼睁睁瞧着那干净的细布又一次被血水浸透,面上神情越发慌乱。

方才在山洞里醒转过来后,虽知祝开颜和陆修鸣已经过来驰援,她还是第一时刻与轻兰还有祝开颜的几位友人一同上了马往山神庙回赶。

等她赶到的时候,祝开颜和陆修鸣暂已逼退了那些杀手,可装光雾却也因失血太多陷入了昏迷。陆修鸣检查了裴光雾的伤势,说没有伤到要害,不过腰腹这处刀伤有点深,不好止血。

沈书月的衣袖也已染满了装光雾的血,眼看着相上人脸色越来越灰败,她颤着声问陆修鸣:“这血止不住怎么办?

“已经好些了,再按上一会儿应该能行”陆修鸣使劲按着细布加压,口中喃喃,“能行”

祝开颜拿着一瓶金疮药进来,拔了瓶塞递上前去:“张直给的药,用这个试试吧。”

陆修鸣双手牢牢按着装光雾的伤口,就着祝开部的手了瓶口,犹豫道:“这么猛的药,他扛得住吗?≈ot;

≈ot;再多失点血,怕是很难回转了。≈ot;

“用,就用猛药,先止了血,熬过眼前这关再说。≈ot;沈书月赶紧决断。

陆修鸣点了点头,一手按着伤口揭开细布一角,一手将药粉一点点撒在了那血肉翻春的创面之上。

榻上人额问冷汗涔涛而下,眉头紧叠起来:“婵婵……≈ot;

沈书月更用力地握紧了装光雾的手:“我在,我就在这里,装光雾,坚持一下,很快就好了。”

随着窗外风歌雪停,净室里的血腥气终于慢慢散去。

榻上人的伤口已被包扎妥帖,换了身干净的搁袍。

祝开颜和陆修鸣先后退了出去,沈书月坐在榻沿,接过轻兰绞来的帕子,一点点轻拭去裴光雾额间的细汗,用手探了探他的体温。

果真如陆修鸣所说烧起来了。

方才陆修鸣出去之前交代,说血是止住了,但这金疮药下得猛,这一刺激很可能引发高热,得看裴光霁能不能挺过这后半宿。

沈书月赶紧解开裴光霁的襟扣,用帕子擦拭过他的颈间,让轻兰再去打盆温水来。

轻兰连忙端着面盆匆匆往外走去。

净室里只剩下沈书月和裴光霁,悄寂中,榻上人再次起了模糊的呓语:“婵婵,快走”

沈书月眼睫一颤,俯身侧耳,凑近了裴光霁翕动的唇,仔细去听。

更多零碎的呓语断断续续传入了耳中。

≈ot;婵婵,那里很危险,别去≈ot;

≈ot;婵婵,不要责怪自己≈ot;

“我此生习剑,就是为了保护自己想保护的人≈ot;

“我求仁得仁,绝无怨悔。”

“婵婵,不要再留在这一夜了,往腊月初九去吧≈ot;

沈书月将脸颊轻轻贴靠上装光霁的胸膛,听着他微弱的心跳闭起眼睛,落下泪来:“裴光霁,我已经没事了,不要再担心我了。”

“你说过不会骗我,说你就在宣墨十三年等我,我已经回来了,你也快点回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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