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回到1997(2/2)

加上那时候……郁阿姨终于被尖锐自私的她给逼走了，再次离婚后，她爸倍受打击，一夜之间人都显老了好几岁。

可小时候的陶萄就是不喜欢他。

郁峦会死。

所以，她一点儿都不想要什么新妈妈和弟弟！

光涌了进来。

她觉得他总不爱理人，也不爱说话，只知道成天玩自己那点小破玩具，不然就是坐着发呆，在八岁的陶萄看来，他不会抓天牛，不会抓虾，也不会捞鱼，一点儿都不好玩，太无聊了！

这时，她忽然听到脚边传来咔哒咔哒的声响，下意识低头一看。

陶萄的心跳得更快了，视线发抖，顺着那只手往上看。

从厕所出来，她又绕到二楼的客厅，一进去，就找到了挂在电视机旁边的王祖贤写真挂历，挂历纸已经撕过一半多了。

小时的她就总是想：我才不稀罕，我要快快长大。她每年都攒着压岁钱，也每年都在盼望……长大了，她也要去找她亲妈。

那只手很小，很白，手背上还有几个浅浅的肉窝。

她……怎么回到了小时候？

然后他就会顺势喊她削土豆、剥豆子、洗黄瓜、摘青菜。

1997年8月1日。

坐在楼梯上，别扭地扣上曾经很珍爱的水晶塑料凉鞋，走到厨房，竟然没人，老式红色塑料壳的电饭锅底下正煮着绿豆陈皮莲子粥，蒸屉里是上一餐吃剩的梅菜扣肉，厨房外面的圆饭桌上摆了盘萝卜干煎蛋，一碟子盐炸花生米。

陶萄低头去看时，眼睛被刺了一下，她眯了眼，先看清一只绿色花纹的铁皮青蛙，才看到一只小手跟着伸过来。

铺子不是很大，收银台上还搁着一台14寸黑白小电视，正在重播港城回归的庆典，这是今年最大的盛世，几乎连着重播了一个多月。

丫子就猜到了，但亲眼看到后，还是倒吸了一口凉气。

八岁的陶萄曾经使出浑身解数，用她那荒唐偏执的恶意和漏洞百出的心机，日复一日地折腾，就非要把郁峦和郁阿姨都从自己家里赶走。

而且，他还是那个郁阿姨带来的傻仔！

“……特别行政区政权交接仪式现场。随着零点的钟声，一个崭新的时代即将开始……”

每个见了他的人都要夸一句：“这仔真是靓啊。”

说是面包店，但她家店里手作的大多都是馅饼、鸡仔饼一类老糕饼，像少量的小花篮奶油蛋糕、奶油三文治、餐包之类的西饼，都是从外面批发回来的。

再后来……一年又一年，他就孤零零地变成秃头老阿公了。

陶萄仰脸望着陶广志还如此高大年轻的背影，她爸今年才三十出头吧？明明是最亲的人，竟又无法不觉得陌生。可是，这时他的头发真黑真多啊，背也直……看着看着，她眼眶不禁一热。

咔哒咔哒，他两眼一眨不眨地盯着青蛙跳走。

店铺靠墙左右摆了两排陈旧的玻璃柜，门口占道经营了一个专门放散装鸡蛋糕和馅饼的木架，架子上铺着厚厚的白色棉布，上面用大的白铁皮托盘盛放着刚出炉不久、价格更便宜的散装老式糕点。

陶萄记得自己小时候倔得三头牛都拉不回来，她没妈，嘴上不承认，心里却总会在每一次大人玩笑地问：“葡萄，你想不想你妈啊？”时难过透顶，她当然经常羡慕别人有妈，羡慕多了也成了莫名的执念。

老式玻璃柜的玻璃是嵌在铁皮边框里的，玻璃厚重，用久了表面全是划痕，显得雾蒙蒙的，没有以后的玻璃那么高透清晰。但是今日的夕阳很浓郁，大块大块的光斑穿过了玻璃，在玻璃表面折射出无数仿佛会跳跃的细碎亮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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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不是大中午犯困，在自己那小面包店里打瞌睡吗？

陶萄怔怔地看着他。

她又从厨房走出来，穿过黑乎乎的楼梯间，推开了与前面店铺相连的门。

陶广志同志之前在食品厂里就是专负责馅饼生产线的，陶萄后来想，这大概也是这家小店没几年就开不下去的原因之一。

欢欢食品厂是漳溪镇上一个县办国营食品厂，专门卖罐头糕饼和面包，不过九五年国企改革，这厂子清算完就关闭了。

店铺的名字其实取得也很随便，因为她家在胜利路南街35号，所以她爸艰难地在“胜利面包店”和“南街面包店”里选择了相对比较洋气的那一个。

七岁的郁峦，长得小小一个，穿了件这年代挺时髦的蓝边翻领短袖衫，西装短裤，白袜子、小黑皮鞋。

好日子啊。可陶萄跟不认得字似的，仰着脑袋把日历翻来翻去看了好几遍，才梦游般又转身下一楼。

他蹲在玻璃柜里几个批发来的花篮蛋糕下头，一束夕阳光，恰好穿过朦胧的玻璃，落在他半边脸颊和细软的头发上，将他照得皮肤仿佛透明，很不真实。

陶萄捏了一颗放嘴里吃，还热乎，应该是她爸刚炒的。

陶萄听得都不好意思了，其实她爸只是厂里生产线上十几个班组里其中一个平平无奇的烘焙师傅，还不算大师傅，那么大的厂子，一个人哪能做得过来啊。

看样子菜都还没炒完呢，她爸就是这样儿，老是谎报军情，喊吃饭吃饭，她小时候每回玩到一半急匆匆赶回来，菜都还没下锅！

小手按住了那只青蛙，捏住青蛙侧面的小铁钮，一圈，一圈，缓慢而认真地拧着发条，拧好了，再给青蛙用力按住，这只小手还倔倔的，不许它立马跳走，直到端正地摆好了方向。

他这时长得真小，蹲在那儿，像饶莉莉刚捡回来那只奶呼呼的小白狗似的，他是个特别白净的小孩儿，双眼皮窄窄的，眼仁儿乌漆漆的，鼻尖儿翘翘的，人又安静，身上从不会弄得脏兮兮。

其实也是因为这条街上已经有了胜利修脚店、胜利皮鞋和胜利鞋垫专卖店，如果叫胜利面包店，夹在中间，总觉得有些脚气。

她爸陶广志踩着人字拖，围了条花边围裙站在木架后面，正笑呵呵地给个穿碎花裙子的老阿姨装绿豆饼，一边夸人家一边吹：“……你这鼻子真个犀利，老远都闻得到见，没错，你找对了，以前欢欢食品厂的糕饼，全部都是我做的！”

奸诈！

但即便如此，她也从没想过，将来不久后……

她爸买断了工龄，因为工龄不长，只领了三千多块的安置费，回来把阿公留下的老房子拾掇拾掇，就半路出家开了这家南街面包店。

过几年，进入千禧年后，时代就像按了快进键一样巨变，各行各业都是一天一个新面貌，连他们这个偏远的南方小镇，也开始搞新城开发，到处都轰隆隆地搞建设，镇上也多了起码十家面包店，还不算那种散装糕点小摊儿，每家都花样百出，她爸那时已经完全跟不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