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1最后一年上元节（一）(2/2)

高演的目光飞快往四周扫了一圈——没有宗室，没有勋贵，没有大哥的亲卫。肩膀微微松了半寸，吐出一口气，白雾散在风里。

高湛仍立在原处。雪落满他的墨狐裘，一层覆过一层，仿佛要将他砌进这无边的素白里。走马灯的光从他面庞上明灭滑过——殷红、鎏金、琥珀——却无一能照进那双茶色的眼瞳。满街的热闹从他身侧淌过去，像一条滚沸的河绕过一块沉默的石头。

高湛低头看着她，目光钉在那双蓄满慌张却仍在拼命维持体面的眼睛上。

她弯下腰往灯摊货架底下看——没有。

“帮她找狗。”高湛语气平淡，没有提“公主”两个字。但高演注意到了——他说的是“她”，不是“公主”。

“你在干嘛。”高演的语气很平，手却越收越紧。

她大声喊着那只萨珊犬的名字，冷风灌进喉咙里像刀刃，喊到后来只剩气声，像一根被踩断的蛛丝，飘不远就被人海吞没。

“记得。”他顿了顿，“没看见。”

也落在她不知道的、他每一步的脚印里。

“……长广公。”她的指尖从他胸口滑落，掠过那片被她攥出的褶皱。

蹲下来往胡饼铺炉灶底下看——没有。

元氏仰头看他，他已经把表情收起来了，喉结滚动了一下，拍了拍她的手背，像在安抚，也像在稳住自己。

他独自站在繁华尽头，望着她消失的方向。雪地上他们的脚印已被新雪掩去大半，像从未存在过。

元玉仪魂不守舍地应了一声，目光还在巷口那排灯架下逡巡。忽然她回过神来，看见高演揪着高湛衣袖的那只手，愣了一下。

他走上前去。“步落稽。”语气如常。然后转向元玉仪，垂首行礼：“臣常山公，拜见公主。”

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稳稳托住了她的腰背。力道不重，却恰好让她站稳。

但眨眼间，睫毛扫过泪水，碎金散了，她看清了，慌忙松开手，退后半步。

截断绳，在风里瑟瑟地抖。

站起来时眼前一黑，灯火炸成一片白，一把抓住旁边的灯柱才没摔倒。

她抬起头，逆光在他脸上镀了一层金辉，明灭的灯影掠过直挺的鼻梁，将那张瑰丽的脸劈出明暗交错的线。茶色的眼瞳里映着璀璨灯火，和一瞬间的恍然。

风扬起他肩头的雪，碎玉似的，在灯影里旋了一圈，又落回原处。

长街繁华，走马灯在檐角缓缓转动，绢面上的仙人乘着鹤，一圈又一圈地追逐着永远追不到的月亮。灯火从旋转的灯面漏下来，落在高演与元氏交握的手上，光斑明灭，像碎了一手的金箔。

她不记得跑过了多少盏灯，不记得撞到了多少个人。

高演目送那道红影消失在灯河深处，目光落在她手里那盏熄灭的兔儿灯上。小时候，大哥给他做过一盏，一模一样的。

元玉仪猛地抓紧他的衣襟，几乎要扑进他怀里。

人潮从身侧涌过，灯影晃成昏黄的漩涡。锣鼓声、吆喝声、铁花爆裂声轰然炸开。

那支歪了的步摇从发间滑落，折射过万千灯火，像一颗陨落的星。

她的心跳压过了所有声响，什么也听不清。

飞雪落在他肩头，落在她发间，落在这座灯火辉煌、属于渤海王的城。

高演收回目光，像在自言自语：“那棵大槐树就在附近，方才看大哥陪大嫂在那边。”说罢往旁边的摊子上扫了一眼，“那瓷瓶看着不错。”

她仰头在看他。但他知道，刚才准备扑进他怀里的那一瞬，她看的是谁。

元玉仪低头看了一眼空荡荡的脚边，浑身一僵，转身就跑。

流光溢彩映在她湿润的眼底，高湛在那片星海里看见了一个从未被照亮的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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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玉仪微微颔首：“多谢长广公相助。我去那边找找，先告辞了。”转身时，目光无意间掠过元氏的手——她牵着高演，另一只手里提着一盏莲花灯。灯火在薄薄的灯纸里轻轻摇曳，映得她的侧脸温婉而安宁。

“我的狗不见了。白色的，这么小。你上回见过它，你还记得吗？你看见了吗？”她用手比划着，手指在风里微微发抖。

然后他抬手，像往常一样不轻不重地拍了拍高湛的肩。“今天过节，去给弟妹也挑些礼物吧。”说罢深深看了一眼，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忽又回头，又看了一眼。

他问为什么是兔子，不是老虎。大哥头也没抬：“小孩儿要听话，兔子乖。”后来长大了，再没见过大哥做灯。但在这个家里，他一直很听话。希望九弟也是。

而九弟站在她身后半步，走在外侧，替她挡开最拥挤的人潮。

人潮如沸，灯似流火。冰河如镜，倒映漫天金雨。万千流光从他身侧淌过，笑语声、锣鼓声、铁花爆裂的轰响汇成一片遥远的嗡鸣。

他想说的不是记得狗，是记得那场初雪。

元玉仪恍惚地点点头，转身继续往前找。他抬脚跟上去——不是选择，是身体先于意志的反应。

高湛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灯影在他眼底跳了一下，又沉下去。

周围的笑声、吆喝声、锣鼓声瞬间炸成沸水，一齐往耳里灌。

人潮从他们身侧淌过，像一条没有尽头的光河。

元氏踮起脚尖凑近灯面，正要去读最后一行谜底，忽然瞥见不远处一道熟悉的身影。她动作顿住，轻轻拽了拽高演的衣袖，往那边指了指。

不知是不是晋阳的风俗，夫妻在上元夜都会提着这样一盏莲花灯。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去年她没有，今年也没有，以后大概也不会有。

脚下不知被什么绊了一下，她整个人往后栽去，灯火在眼前刹那拉成一道光弧。

长街上人潮涌动，千万盏灯火晃成流动的光河，带着重影往她眼里刺。

她踮起脚尖在人缝里来回扫——白的，只要那团白色。

时间像被雪冻住了。

抓住妇人问，摇头；扯住孩子问，吓得往后缩。她松开手继续跑，步摇歪了，碎发散下来贴在汗湿的脸颊上。

高湛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没有去握。直起身，低头看着那片褶皱，也没有去抚。

高演顺着她的目光望过去——脚步钉在原地。高湛站在几步开外，身侧居然是元玉仪。她正踮起脚尖往巷口张望，嘴里喊着什么，声音被风切碎。

走马灯的光斑在她肩头明灭滑过，碎发被风揉乱，鼻尖冻出浅浅绯红。他看见她睫毛上凝着的细雪，看见她攥紧又松开的手指，看见她踮脚张望时颈侧牵出一道清冷而脆弱的弧线。

冰河上空炸开一朵绚丽的铁花，漫天火星如碎金泼下。

“公主安。”声音哑得不像他。他没称臣——不是忘了，是此刻说不出那个字。

但高湛的眼里，这一切都退成了模糊的流光。她的身影映在他茶色的瞳仁中，比灯火更亮，比金雨更近。

她不停地唤着那只犬的名字，声音被风切成碎片，散在嘈杂的人海。每一声他都听见了。他的脚步很稳，不敢靠得更近，也不想离得更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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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行止牵着他的步伐，像一根看不见的线。隔着半个肩膀的距离，不远不近——恰好够在她踉跄时伸手扶一把，也恰好够在她站稳后把手收回来。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那盏兔儿灯。烛火不知什么时候熄了，绢纱上落了一层薄雪。

元氏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摊子上分明只有花灯和粗陶碗。她仰头看他，他把她的手牵得更紧了些，不让她开口。

她只知道那只狗是她所剩无几的慰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