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七章突变(1/1)

林远走后,殿内又静了下来。

姜媪坐在桌前,把脑子里那几张牌一张张摊开。宫里的禁卫,巡防营的兵力,暗处那些见不得光的人——她挨个数过去,数一个,心就沉一分,怎么数都觉得不够。

她看向田蒙。“英晊身为兵部尚书,手里,真有兵?”

田蒙道:“有。可正常情况下,他调不动。不到生死关头,他不会动那张牌。”

姜媪点点头。可英晊手里还有府兵,说不定还有私养的亡命之徒。霍菱的人马更是藏在暗处,像条蛰伏的蛇,不知什么时候就窜出来咬上一口。

思及此,她胸口闷得发慌,喘不上气。

她站起来,走了几步,又坐回去,铺开纸,研墨,提笔。

“将军见字如面。陛下已知你我之事,妾以死相逼,方保全腹中胎儿。然圣心已失,陛下连日宠幸她人,弃妾与孩儿于深宫之中,无依无靠。妾死不足惜,唯念孩儿无辜。将军若念旧情,望早日回京,一叙。”

写到“孩儿无辜”四字,肚子里忽然动了一下。她笔尖一顿,低头看向那隆起的腹部,有一处地方,硬邦邦地顶了起来,像是有什么小东西在里面翻了个身。手覆上去,轻轻抚着。

“宝宝乖,等娘亲写完,就带你去见爹爹,好不好?”

那动静还在,一下一下地顶着她的掌心。她抚了好一会儿,那翻涌才慢慢平息。

“我的乖宝,怎么这么乖呀。”

她把信折好,封了口,递给田蒙。“派人送去北境,亲手交到霍将军手上。”

田蒙接过信封,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最终又只点头应是。

姜媪撑着桌沿站起身,缓了缓神,才继续往内殿走去。

殷符还昏迷着,她坐在床边,牵过他的手,轻轻按在自己肚子上。

“宝宝,睡了没?”她低下头,对着肚子轻声道,“感受到了吗?这是爹爹的手。爹爹的手可厉害了,能写一手好字,还能给娘绣嫁衣。等爹爹好了,也让爹爹给你做好多好多漂亮的小衣服,好不好?”

她的手覆在他的手背上,带着他在肚子上慢慢画圈。

“你爹爹是这世上最厉害的人。他宁愿把自己架在火上烤,也不会让娘饿着。那些欺负过娘的人,他一个个都记着,回头全都替娘讨回来了。你说,爹爹是不是最厉害的人?”

肚子里忽然动了一下。

恰在此时,姜媪的眼泪就这样涌了出来。她咬着下唇,死死忍着,可眼泪不听话,还是一颗一颗滚下来,砸在殷符的手背上。

“殷符,你听到了吗?宝宝在叫爹爹呢。”

她哭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抬起头,用手背胡乱擦了擦脸,把他的手贴在自己脸颊上。

“你一定要撑住。答应我,好不好。”

———

不知不觉间已是仲夏。

姜媪每日照旧去西暖阁,批阅奏章,应付那些探头探脑的宫人,在人前撑着那副不冷不热的样子。尽管她用尽了手段去压各种流言,可帝王近半年不朝,朝堂上的涌动还是一日比一日凶险。英晊一党的野心已经明晃晃写在脸上了,只有林丞相那边遵守诺言,不动如山,不站队,不说话,不表态。

就在这当口,殷符忽然下了旨,要去行宫避暑。

人虽还是没露面,可仪仗排场做得声势浩大,銮驾出宫那日,满城军民都瞧见了那浩浩荡荡的帝王銮驾。

姜媪站在城楼上远远望了一眼,把能调动的兵马全数交给了田蒙,千叮万嘱,务必护陛下毫发无伤。田蒙跪在地上,只说姑娘放心,末将便是豁出性命,也定会护陛下周全。

姜媪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当夜,月色极好,圆得有些刺眼。

姜媪带着叶雯在御花园里走着,到了荷塘边停下。水面浮着碎银似的月光,她盯着看了许久。晚风带着水汽和荷叶的清气拂过来,她忽然拢了拢衣襟,说有些凉,让叶雯回东偏殿取件披风。

叶雯愣了一下,这暑气蒸人的天,怎的还要披风?可瞧着姜媪神色如常,她也没多问,应声去了。

塘边只剩姜媪一人。

没等多久,青阳熙身后跟着一群黑衣暗卫出现在了姜媪眼前。

姜媪脸上没什么波澜,好似早有预料到一般,就这么看着她们走近。

两厢对视,谁也没先开口。风穿过荷塘,带起一片沙沙的声响。

青阳熙在几步外站定,目光落在姜媪脸上,“姜姑姑好雅兴,大半夜独自在此赏月。就不怕,撞见不该撞见的人?”

姜媪迎着她的视线,“这不就撞见公主了吗?”

御花园里静得吓人,月光照在青阳熙那张被恭桶恶气熏的发黄的脸上,照亮她身后———黑压压站了一圈弓弩手,箭头在夜里闪着寒光,死死对着姜媪。

“你这是在嘲讽我,如今是个亡国奴吗?”昔日风光无限的青阳二公主,早已被浑浊恶臭的恭桶蹉跎成了尖酸刻薄的深宫妇人。

“公主多心了。”

不过寥寥数字,却已让青阳熙脸色唰地变了。她最恨姜媪这副模样——不急不恼,不卑不亢,生死关头,居然还能一派从容。

“当年在青阳,头一回见你,我就瞧着你哪儿都不对劲。明明是最下贱的丫鬟,给本宫磕头的时候,半点儿奴颜婢膝都没有。一个质子院里头的贱婢,奴才的奴才,也配在本宫面前摆出那副骨气?”

“于是公主便千般折磨、万般搓磨于我,只为折断那根你看不顺眼的傲骨?”

“呵,”青阳熙短促地笑了一声,“你一个贱婢,也配让本宫费心思?不过是一时无聊,拿你解闷罢了。”

“那今日,公主又是为何而来?”

青阳熙又往前踏了一步,“来要你的命。但在那之前,本宫还是想问一句——本宫都说了,那碗燕窝里的毒,不是我下的,你跟殷符,凭什么还能像从前那样,恩爱两不疑?”

姜媪看着她,沉默了一息,才开口。“我为什么要因为一个无关紧要的人,一句无关紧要的话,就去质疑我夫君?”

青阳熙的脸瞬间扭曲了,她猛地往后一退,抬起手,声音里掺着说不清的恨、嫉妒,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不甘:“给本宫杀了她!”

话音未落,十几支箭破空而出,直奔姜媪面门。

姜媪没躲,也没跑。她就站在那儿,看着那些箭尖朝自己飞来。脑子里电光石火地闪过许多碎片——青阳的雪,英浮伸过来的手,念儿蜷在她怀里打呼噜的样子。

她还没来得及理清这些念头,就在箭头离她不过数尺时,数道黑影从她身后掠出,剑光翻飞,箭矢纷纷落地。

姜媪原以为是霍渊的人。可当她看清为首的那张脸时,心口猛地一沉,“怎么会是你?你在这里,陛下那边怎么办?”

可儿挡在她身前,持剑而立,“陛下早将暗卫全数埋在宫里,只为了护姑娘周全。”

“那他那边怎么办?兵马本来就不够!”姜媪的声音不由得拔高了一线。

“陛下自有安排。姑娘放心。”可儿没回头,剑光又起,又是两支箭被劈飞。

风声忽然变了,一支箭从姜媪身后的死角悄无声息地射来,角度刁钻阴毒。当可儿察觉到风向不对时,猛地旋身,却已来不及。

箭没入血肉的闷响,犹在耳畔。

念儿从假山石后窜出来,那支箭,连同随后射来的叁支,齐齐穿透了它小小的身体。

它像一团被钉在空中的雪花,僵了一瞬,然后重重摔在姜媪脚边。洁白的皮毛瞬间被血染透,一缕一缕,红得刺眼。

姜媪慌张地跪下去,把念儿搂进怀里。她的手在抖,她的声音也在抖,裹着哭腔,裹着恨,裹着一种说不出的心疼和暴怒。

“你个蠢东西……平日里精得跟什么似的,怎么今天就这么蠢?谁让你冲上来的?谁让你替我挡箭的?”

念儿已无力再冲她撒娇。它的眼睛还睁着,亮得和从前一模一样。

可那抹光亮,正在一点点暗下去。

又一群人从月洞门涌进来,甲胄在月光下泛着冷硬的青光。为首那人正是殷符。

他跨过满地断箭,走到她身边蹲下,把她连人带狐狸一起搂进怀里。“对不起,是我来晚了。”

姜媪靠在他胸口,浑身抖得不成样子,分不清是悲还是喜,是恨还是怨。她仰起脸,眼泪糊了一脸。“你又利用我。殷符,你又利用我!你早就醒了,是不是?你早就醒了!”

“是。”殷符没躲,看着她的眼睛,“我是早就醒了。”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为什么要让我担惊受怕这么久?”

殷符的手停在她背上,顿了一下,然后又一下下地拍着。“不是你对太医说,就让我一直睡着么?我以为……你不愿意让我醒。”

姜媪僵住了。她看着他的脸,看着那双她看了十几年的眼睛,忽然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嘴唇动了动,想骂他,想打他,想把这一年来的委屈和恐惧全砸在他身上。可她张了张嘴,发出来的却是:“你……我恨你。殷符,我恨死你了。念儿死了,我的念儿死了,我们的念儿死了!”

她把脸埋进他胸口,哭得浑身痉挛。

殷符没说话,只把她搂得更紧,闭上眼,下巴抵上她的发顶,周遭的厮杀声、兵刃相接声、倒地声,他全都听不见了。

他只知道她在抖,抖得他心口发麻。他不知道该怎么让她停下来,只能抱着她,紧一点,再紧一点。

“殷符,”她的声音闷在他胸口,“就因为我见证过你的那些过往,所以时至今日,你还是想让我死,是吗?”

殷符的手臂猛地收紧。“姜媪,我们这样的情分,你怎么能这么怀疑我?”

“你回答我,是还是不是?”

“没有!绝对没有!”

姜媪还想说什么,小腹忽然猛地一坠,疼得她弯下腰,手指死死攥着殷符的衣襟,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殷符……我……我好像要生了……”

殷符的脑子“嗡”地一下炸了。

他看着她煞白的脸,看着她身子不住往下滑,看着她额上瞬间沁出的冷汗,猛地反应过来,一把将她打横抱起,声音拔高了半度,带着一种他这辈子都没在人前流露过的仓皇。

“传太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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