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2/2)

这河中都不知几何。

封槐看了一眼院子， 他梦里的、封无为为他打造的桃花源，而后轻飘飘跳上逍遥君的法器一叶舟。

他像是一个空置的器具，那些痛苦的情绪和回忆拥挤着、蜂涌进他的身体。

下一秒，他抓过已经攀上自己手臂的尸魇，对方发出凄厉的嚎叫，化为一缕黑烟，被他吞入腹中……

随着深入河底，光线越来越暗，他的身体没入黑暗之中，从最前端开始融化扭曲……

不算很喜欢自己这个黑黢黢的老家，也不太喜欢吞噬尸魇和怨气的滋味——

别得了便宜还卖乖。”封槐冷笑一声，幽幽道，“要不我现在进去把我哥喊醒。”

他曾有很长一段时间忘记了自己是谁、是何物，又缘何在此游荡。

自他被困长阳河底以来，天下怨气尸魇都向此地汇集。

封槐起身，如履平地般、在水中缓缓前进，宽大的衣袍拖出水痕。

所幸，他那时总是看见前面有微弱的火光，他就循着火光、循着一股熟悉的线香，不断地往前……

此地经由百年，已成为天下尸魇怨气汇聚之中心。

萦绕着一股腐朽的、潮湿的味道。

越靠近尸魇中心，他越无法维持自己的形态。

逍遥君还没反应过来，他便已经跳下方舟，闭上眼坠落下去——

封槐从回忆中醒过神，捂着脸笑了一下。

“那说什么。”封槐笑起来，“我哥一言既出，驷马难追。”

所过之处，尸魇与怨气俱化为黑烟，为他所吸收。

但，天下尸魇岂止只手之数？

一个人、两个人……几个人的痛苦记忆还尚且可以忍受，像是身体里，绵延地下着一场，让人骨头发酸的冷雨。

二人都知只是临行前的说笑，也没人真放在心上。

与那些数量巨多的记忆相比，他自己的、短短几十年的回忆，就像是被狂澜席卷的一滴水，实在微不足道。

就在它们要轻易吞噬掉深棺时，一只苍白的手扶上棺侧，轻而若鬼的声音柔情如水：“饿了？”

最早的时候，尚且年幼的时候，他只是吞噬偶尔碰见的尸魇，吸收他们的怨气……还有痛苦。

“走了。”封槐忽然道，“记得你答应我的事。”

封槐看的倒不是什么长阳城的繁华，他只是在想自己那一百年，还有封无为的一百年。

他哥醒来，一定会很生气，不过没关系，对方总会原谅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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逍遥君无言以对。

他离开，是为了归家。

他头也不回道：“走啊？你愣着做什么。”

如此反复，一时间无尸魇敢进，此处竟空无一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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封槐幽幽道：“那我后悔了，不去了。”

封槐闭目躺在河底深棺，黑色的怨气和密密麻麻的尸魇奔挤过来。

百年前他被吞噬殆尽，险些陨灭，身体本能求活，吞噬了河中大半尸魇。

他走得很稳，但越来越慢。

逍遥君长叹一声，手中拂尘一扫，一串书页般的文字便流泻而出，环绕住那一处一镇，黑气骤然平静，河流平静下来。

这不是什么名贵之物，在修仙界很是常见，一种镇魂引路的香——引归引归，当归之人，请速速归家。

他心情不太好。

飞舟之下，长阳城已经恢复往日繁华，城畔绕过的九曲之河蜿蜒奔腾，四周为黄色阵光笼罩， 有仙宗的弟子巡逻，不许普通居民靠近。

谁都知道， 封无为绝不会同意，而镇岳剑君不同意的事情，谁也没办法强逼。

逍遥君长叹一声，老实给他当马夫，抚着胡子站去。

那一叶扁舟于是颤颤巍巍、摇摇晃晃， 在空中遥遥朝着长阳城而去。

下一秒，黑色的怨气席卷上来，宛如狂渊之口，吞噬了蹙着眉的青年。

一人、两人……百人、千人、万人的回忆和情绪涌入，天上落的不是冷雨，而是无法兼容的碎刀，宛如千刀万剐，神魂欲裂。

现在看来，那引着他火光与线香并非他的幻想，也不是巧合，而是封无为日日夜夜替他看护的命灯，和从未断过的引归香。

“哎！”逍遥君顿时吹胡子瞪眼起来，“和你客气，你还真顺着上了。”

“不再考虑考虑？”逍遥君见他目光所到繁华之城， 问道，“这一进去， 可就不知几年几月了。”

封槐闭上眼，微微皱眉，最后一缕如烟怨气从他微张的唇齿间没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