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2/2)

坐在秋千上的徐运墨恍然意识到，原来自己与辛爱路上的其他人并无不同。他们都不是俗世所认定的成功者，一生没有很大建树，普通得甚至有些黯淡。

随手抓来的衣服顾不上叠，直接塞进箱子。等丢了好几件，他才反应过来——得先买机票。旋即推开箱子，坐到地上，打开购票软件。

老年人成群，推着小车准备去菜场，对着王伯伯幸灾乐祸，哦嚯，徐老师发条头了。

天大地大，不该局限于某处，所以他出来了，但在这里，徐运墨却倍感孤独。

徐运墨呼出一团白色的雾气。以前他老觉得，他和辛爱路上其他人不一样，以为自己是拜伦式英雄，沉溺在那股不被世人认可的伤春悲秋之中。

究其一生渴望获得的证明，早已近在咫尺。最想要握在手中的东西，始终伴随左右。

紧跟着，底下传来王伯伯中气十足的一把声音——小谢！你昏头了，畚箕又放哪里去了！

六点，冬令时让白天来得更晚，此时仍似深夜，周围只有轰轰作响的刮风声。日出不来眷顾，光线黯淡，勉强勾勒出不远处公园的一尊秋千架。

胸腔蓦地发出激荡——只想回去。只想瞬间移动至辛爱路上。只想走进99号，闻到熟悉的饭菜香，听见吵闹的说话声。

几个月以来，他身边充斥着各种机会，似乎随便往哪边靠拢，都会遇见新的光景。那不是一个简单的十字路口，而是一场人生选择的洪流。他置身其中，见证眼前川流不息的人群，也更能看穿，那些拥有天赋的才能者，必会迎来他们生命中滔天的洪水，无法抵挡地被其席卷而走。

这要是辛爱路，绝对不会如此，生活噪音多到无法逃避，徐运墨会在七点被夏天梁讲电话的声音吵醒，他翻过被子发脾气，说你声音太响了。夏天梁听见，弯腰抱歉地亲亲他，说我去外面讲。出房间的时候还不停和菜农讨价还价，轻声细语两句，说，是呀，我是怕老婆，好了伐。

但最最想的，是夏天梁那一头随风翻飞的鬈发。他想现在就抱住他。

但辛爱路从未想去围困谁。这条马路两面是敞开的，任人随走随留。

在乐蒂的怀中，徐运墨摇头，轻声对她说：“不是的，休休只是想回家了。”

夹杂小谢在弄堂间的回响，急啥？畚箕寻到了呀！

乐蒂惊讶问，她看见徐运墨眼泪止不住地落下，以为他逃回房子，肯定是在哪里受了委屈，连忙跑过去抱住他，“谁？谁欺负休休了？”

徐运墨停下，隔空看着，鬼使神差放弃了回屋的路线。

他一点都看不上辛爱路。在他眼里，这条马路的所有居民都被拘束在短短的九百米上，包括流放的自己。他当辛爱路是一间囚室，铜墙铁壁，进去后再无自由。

辛爱路接受这样平庸的每个人。辛爱路永远拥抱他们。

“休休，你哪能哭啦？”

乐蒂揉着眼睛问他。徐运墨停下动作，他怔怔，面对满地狼藉，方才意识到自己此前的行为是多么不理智，但他并未如往常那样命令自己纠正，只是长久地呼吸着。

而现在，什么都没有。

转机还要过夜，太慢……都太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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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界似乎静下来，那是一股令人不安的状态，只有自然界在发出声音。

这群人软弱怯懦自私又愚蠢，可没关系，辛爱路接受他们。

小孩的手臂无法完全拥抱徐运墨。他想到了夏天梁那双手。甩着圆珠笔落单的时候，柔柔捧住他脸的时候。很多时候，他接近他，总能看见夏天梁两条小臂上一连串斑驳的印子，油点或是哪次工作留下的陈年旧伤。他以为自己忽略了，实际却不，身体代替他记得那么清楚，印子的位置、大小，他都记得。

这股冲动来得真晚，又如此及时，横冲直撞地出现，完全支配徐运墨。他立即起身回屋，三步并两步冲进房间，打开行李箱往里面扔东西。

到徐藏锋家的社区，徐运墨下车，人已极度疲惫，走路脚步发沉。

剩余人，自己，不过是一抹涓涓细流。

后天的航班？太慢了。

明天下午也太慢。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吹冷风，吸进鼻腔的空气仿佛下秒就能结冰。徐运墨坐到秋千上，系紧围巾，又拉下帽子，包住两只耳朵。

心头连绵的震颤让他好几次都没点对按键，屏幕上刷新的航班信息逐渐变得歪曲，直到有人出现在房门口，“是休休回来了吗？”

于是他皱眉，裹着被子探出窗户，喊，轻点好吗，现在才几点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