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百七十八)太子(1/1)
去年八月,陕西路富平县爆发激战。
时,完颜娄室病重,然局势危如累卵,宗弼与宗辅遭围堵陷入苦战,完颜娄室带疾督师,领两员部将跳入包围,拼死厮杀,败张浚及其五路官兵,使宋军大溃。
金军攻占陕西路大部分地区,宋仅仅守住玠、岷、凤翔、陇州等,凭险设防,与金军对峙。
十二月九日,病入膏肓的完颜娄室旧疾并新伤再发,病逝于泾州西原。
马革裹尸,对一代悍将来说,算善终。
遗体要运回上京安葬,中途过燕京,完颜什古元旦后收到完颜宗辅的书信,娄室战功赫赫,地位非凡,她得去往燕京吊唁。
“你还有东西要带么?”
打包全由盈歌负责,山东到燕京不算太远,她收拾两叁件衣裳,检查过水囊和干粮,又拿两条厚围巾,刚到一月下旬,天气干冷,寒潮未过,骑马的时候脸容易被风刮伤。
“没什么了。”
派去南面交涉的使团已到越州,诸事应当顺利,元宵过后便能返程,秦桧收过她的信,定会在朝中配合,送赵宛媞回南冠的名头是“交换金银”,赵构不会察觉她的真实意图。
“你很担心么?”
民事军务都安排周全,各有人照管,山东河北日趋平稳,经营渐渐步入正轨,按说无虞,晌午后即要出发,完颜什古却愁眉不展,盈歌关心她,问:“帝姬的事不稳妥?”
“倒也不是。”
送赵宛媞南归,送合剌归天,完颜什古从不做平白无故的事,即便真是为满足赵宛媞的心愿,也不能单为她走一遭,总要算计点儿别的。她已经预想过几十遍,方方面面可能出现的意外都有后手,计划顺然通畅。
不知为何,总有点儿不安。
她自信算无遗策,可这世上,人心瞬息万变。
南北对峙的局面不会永远维持,大金国内的损耗在加剧,长线消耗不起,完颜什古开出的条件不苛刻,她要为将来和议做些筹谋,也想保赵宛媞的平安。
“赵构会答应这桩交易的,但我担心”
“会好的,”戴上毡帽,盈歌将另一顶递给完颜什古,她不爱在争权夺利上多费脑筋,像纯粹的兵器,出发在即,马上要应付宗翰,她安慰道:“目前很顺利,你会赢。”
完颜什古笑了笑,接过毡帽。
完颜京从青州赶来,哲布、高彪随行,另还有叁个宗族子弟出身的将领,完颜什古将完颜宗望“扶”上马车,临出府,她忽然调转去东跨院。
赵宛媞抱只猫儿坐在院里,见完颜什古来,背过身不愿搭理。
元日佳节烘不热她的心,冷情冷意,完颜什古无可奈何,却逐渐习惯,赵宛媞早前对她也是差不多的态度。反正没有挽回余地,破罐破摔,完颜什古依然常到东院看赵宛媞,偏要碍她眼。
“我出趟远门,去燕京。”
自说自话,像是面对石墩子,完颜什古不指望赵宛媞回心转意,“盈歌也要去,你在府里不要乱跑,有事告诉莲心。我已派使节去南朝,很快会有消息,你安心便是。”
“回去之前,别再绝食或自伤。”
说完,转身离开。
撸着猫儿,手腕却发紧发抖,听到她要去燕京,心便揪起,对完颜什古的依赖仿佛成了本能,赵宛媞竭力隐忍,终于按捺不住回头,那声许久没有叫过的“阿鸢”几乎要涌出去,可完颜什古来得匆忙,也知赵宛媞不愿见她,早走过月亮门。
“阿鸢”
终究来不及。
燕京。
快马加鞭,完颜娄室的遗体刚在燕京停留,完颜什古便到了。
幸亏北地寒冷,二月初,依旧冰雪未消,否则遗体没运回上京便要臭了,不过,也不能停驻太长,护送遗体的卫兵隔日启程。完颜什古领完颜宗望,同完颜京、盈歌等宗室,先去见完颜娄室的次子完颜活女,叙番旧情。
完颜活女十七岁从父征战,与娄室感情甚笃,真心崇敬父亲,亦作战勇猛,当年与老将种师中战于井陉,叁日不歇,后因宋援军不到,种师中不敌,身中数十刀,被完颜活女斩落。
总之,父子情难续,娄室是病故,宗望是遭暗算,完颜京直率肠子,想到父亲不人不鬼,生不如死,东路军全指望完颜什古,他苦命的妹子不仅不能嫁人,还要割血侍父,一时悲伤,忍不住痛哭流涕,完颜活女第一次见宗望这样的面目,震惊之余也想到自己爹,泪如泉涌。
完颜宗望“站”在娄室的棺前,“看”儿子与活女熊抱,呜呜啊啊地哭嚎。
场面滑稽又荒诞,盈歌知道全部内情,幸亏她从小孤单,情绪内敛,定力好,非常会演戏,见两条髡发光顶的大汉抱在一起痛哭,还能挤出几滴眼泪装难过。
不由佩服自己,然而,没得意多久,听到身边的完颜什古哇一声。
“”
不仅会哭,而且净能挖些掏心窝的话说给人家,完颜京和完颜活女被她几条言语点中痛处,越发哭得凄惨,顺便把完颜什古也搂过去,沾亲带故,都视她为妹子,干脆一起抱着哭。
见此,屋里其他人哪敢怠慢,通通跟着哭,嚎叫此起彼伏。
盈歌:“”
跟随完颜什古来得人不少,她光挑些精壮汉子,中气足,哭声也响,而且她亲自煽动,一帮人情绪翻涌,顿时卖力,轰炮似的,震得屋顶瓦连掉几片,哭丧得浩大隆重。
给足完颜娄室体面尊重,完颜活女大发悲伤,感同身受,看看脸上蜡灰的宗望,对完颜什古兄妹深表同情,安慰他们元帅会好起来。
完颜京极有眼色,与妹子打声招呼,随活女去办事。
天色渐晚,完颜什古安排众人去用饭,等他们散去,擦擦眼泪,叫上盈歌到前院去,果然,碰见完颜宗翰麾下的枢密使高庆裔。此人是渤海裔,深通汉学,入金后跟随完颜宗翰左右,身材矮小,短脸额方,络腮八字胡,浓眉大鼻,眼圆而有光,藏着精明。
“郡主耍得威风啊。”
东西两路军明争暗斗,第一次南下伐宋时便较劲,高庆裔站直,天寒,他两只手袖着,眯起眼,小胡子抖了抖,夹枪带棒,讥讽完颜什古显摆,“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元帅呢。”
“我听父王调遣,上传下达罢了。”
话讲得刻薄,完颜什古却不在意,睨他一眼,她站着比他高出大半截,衬得高庆裔猥琐,如跳梁小丑,不过条狗罢了,她笑了笑,道:“娄室叔肱股之臣,我等小辈望尘莫及,父王教导我尊长,若只我来,份量微薄,岂不轻慢英魂?”
慢悠悠扫了眼高庆裔,意有所指,“高使权重,随心所欲,我受礼仪教化,不敢与你相比。”
反点他怠慢娄室,不懂规矩,完颜什古眼尖嘴利,两叁句言语拨得高庆裔涨起怒火,偏发作不得,她是阿骨打亲自敕封的郡主,又是宗亲,身份贵重,国内无二,在东路军威望颇盛,即便是皇帝完颜晟也得给她几分面子。
嘁了声,高庆裔不与她争口舌之快,想:你得意不了几天。
“某有事正要通报郡主。”
假意尊敬,不情不愿地拱了拱手,高庆裔终于露出目的,盈歌站在完颜什古右肩后,天幕擦黑,她怕对方有诡计,全神贯注,果然发现异常,见外面走进几人。
暗中握住刀柄,怕来者不善,完颜什古眯了眯眼睛,料高庆裔不敢对她动手,即便昏暗,她也凭来人体态猜出身份,立即摁住盈歌。
“许久不见,孤十分想念堂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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