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5章(2/2)

角楼上风很大，从檐下垂落在地的白纱帘随风翻飞，内侍们双手捧着一道道银盘，在巨大的檀木桌上小心翼翼地布菜。

越走，夜风中的血腥味就越重。

“……”宋婉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

“婉儿不在的时候，我学做了几道婉儿爱吃的饭菜。”沈湛深深凝视她，苍白的薄唇勾起一个苦涩的弧度，“不知你原来对我说的那些话里，有几句是真的，那些菜，真的是你爱吃的么？”

两兵交击，打到后半夜似乎打累了，暂且休战。

“十二团营已到达京畿，西山卫抚司、松州卫镇抚司、河西卫镇抚司携重兵就快抵达帝都，前来拱卫皇城，待天亮，只一纸传召便可一举将那些叛军包抄击杀。”沈湛看着她，神色平静，“好好尝尝我的手艺，这可能是最近我们之间最后一餐了。”

金石交击的轰鸣声也愈发明显。

宋婉默不作声看着沈湛挥了挥手屏退内侍，自己起身来为她盛饭。

如果他见识到她真实的一面，未必会如现在这样喜欢她。

可他事事要她付出为先，每一次被她打动不过是因为她精心安排好的、伪装无私奉献的引诱……

沈湛沉默片刻，“其实从你知道麓山的一切，你那时就应该问我为什么。”

有夜风拂过，吹动宋婉与沈湛宫装迤逦在地的大袖，薄纱如雪浪，缓缓漂浮，仿佛深宫幻梦一场。

“去杀了他，我就把真的遗诏给你。”沈湛回过头来看着她，“杀了沈行。”

宋婉假装听不懂。

她想起了在凤阳时，她为了去与那布政使密谈而故意劝他吃下的鱼肉，害他疼了半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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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几年，漫长的复仇，几乎每一夜他都被噩梦惊醒。

这些他从未与任何人说过。

沈湛起身，用雪白的锦帕擦干净她唇边的饭渍，叹了口气，“不乖，这么着急。”

“现在说为什么，已经没有任何意义。”沈湛看着城墙下的硝烟，脸上有淡淡的笑，“还是如果我没有起兵造反，婉儿就会喜欢我？”

或者说，他喜欢的是她刻意装出来的样子。

米饭一粒粒冒着热气。

“你这些天流落在外，没有吃好吃饱过吧？”他苍白的脸上浮起一抹笑意，温柔道，“先喝汤，再吃饭，别噎着。”

的夜雨，连绵不绝，历经了数百年的青石板被淋成一片灰色，与昏暗的天幕连成一片。

拨开云雾，他与她终有拔刀相向的那一天吧。

他已将事情挑明，宋婉觉得就无需再装什么，便跟着他一路走，上了那角楼。

上去后才发现，这竟是城墙，可窥得城墙下黑压压的军队。

他的眼神冰冷，握着汤勺的手因用力而泛着青色，似是硬生生按捺住了怒意。

宋婉很快就吃完了饭。

宋婉看着他，眼神莫测复杂，眉头紧紧蹙起，刚想说话，他就打断了她，“说了先吃饭，之后就给你你想要的。”

“跟着我走就是，你不是想找那诏书么？”沈湛回过头来，眼神平静地凝望着不远处的角楼，“陪我用过饭后，我给你看诏书。”

十二岁便被送入帝都，名为读书学习实则为质子，眼睁睁看着同胞手足因莫须有的猜忌命丧于皇权之下，失去了健康的身体，失去了父亲的期许，失去了母妃，失去了以后。

他是在问饭菜，还是在隐喻什么？

心间隐约有细密的苦涩如潮水蔓延，不可抑制。

宋婉原本锋利的眼神黯淡了，低头喝汤，吃饭。

皇帝的猜忌心像是巨大的石头，压在他心上一刻不敢放松，只能咬紧了牙关，告诉自己若不强大起来，迟早受尽人耻笑轻视，迟早有沦为鱼肉的一天。

菜色一般，可那鲜香的气味却直抵人心。

沈湛的动作细心妥帖，不顾一身繁复华贵的朝服，很自然地挽起袖子俯身摆好碗筷，甚至把鱼汤上的沫子小心撇去。

宋婉握住他的手，“珩澜，你为什么，为什么一定要这样做？”

宋婉停住脚步，犹疑道：“我们去哪？”

无论他造不造反，喜欢他，都是一件很累的事。

如果他甘愿当一个普通的亲王世子，承袭王位，她是愿意和他过一生的。

沈湛带着宋婉走过连绵的宫墙，隐约的月光从朱红色抱柱的间隔照射过来，倾泻一地光怪陆离的清辉。

但她绝不会像上次那样心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