拂了一身满 第110节(2/2)

&esp;&esp;“脏的人只有我一个……”

&esp;&esp;她有很多事都不知道……数日之前长安城破，方氏将将入城便被阴平王所率军队团团包围，传言方四公子亲手杀了自己的兄长向朝廷投诚，阴平王便在安顿长安后亲携方献亭尸骨南归，沿途两千里未置棺椁、令其遗骸曝于光天化日之下，道旁百姓多有围观议论，听闻方氏主君实为叛将后更不免深恶唾弃。

&esp;&esp;她一生皆被困于牢笼、便是做梦也想逃离这座吃人的皇城，可谁知兜兜转转最后还是回到原处，威严的宫门已然洞开，仿佛也早已预料到她的归来。

&esp;&esp;……他说得对。

&esp;&esp;这句“他们”意义莫明，不知是说写史的人还是读史的人，也或许她根本没有什么所指，这世上也早没有什么让她在乎留恋的东西了。

，才见来者是一身素色的许宗尧。

&esp;&esp;“我已不是什么太后了，”她在车中轻轻叹息，“秉书，你不要拦我。”

&esp;&esp;淬了毒的匕首深深刺入脏腑，宋疏妍却已麻木得再也感觉不到痛了，卫兰望着她苍白的面容、下一刻才迟迟看到她依然平坦的小腹，随即如受当头一棒全然愣在原地，眼底终于也只剩一片恐惧与绝望了。

&esp;&esp;马车之内的人听言闭了闭眼，衣袖下骨瘦如柴的手已有些僵硬——金陵宋氏女尝有人人夸赞的潋滟姿容，如今却也像一朵业已凋零的花、再没有什么浮翠流丹的好颜色了。

&esp;&esp;“……都是真的。”

&esp;&esp;她像大病过一场，脸颊深深凹陷下去、竟也不似宋疏妍印象中那样鲜妍美丽了，甫一见她便几乎是愤怒地质问：“你回来做什么！”

&esp;&esp;“可你有他的血脉——”

&esp;&esp;“若有一日执笔之人是你，我盼你能在传闻之外再多记下几个字来。”

&esp;&esp;“那个人……从来都是干净的。”

&esp;&esp;一窗之隔令许宗尧看不见女君的面容，可却依稀能够听见她略显薄凉的轻笑。

&esp;&esp;“‘青史’……”

&esp;&esp;“君侯已被视作反贼！他的尸骨不过只是陛下诱你回去的饵！”

&esp;&esp;这是几乎无厘头的怫郁，夹杂着许多并不为人所知的后悔与自怨——她并不知晓先帝早对方氏与皇后心存忌惮，还以为如今的一切都是自己当初执意翻出二人前尘的过错。

&esp;&esp;她对自己曾经深深怨恨的“太后”大声嘶喊，好像恨不得豁出自己的一切去保她的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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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sp;&esp;他却像不在乎这些身外事，金陵城外衰草萋萋，只有他的眼睛还跟当初在乾定宫中答策问时一样明亮坚定，看着她执着地求一个答案：“是真的么？”

&esp;&esp;“难道你真的要授他人以口实，从此千秋万代受后世唾骂么！”

&esp;&esp;“你不是怀了他的孩子么！”

&esp;&esp;“坊间所传太后与君侯之事……是真的么？”

&esp;&esp;“你还回来做什么——”

&esp;&esp;她从未想过要害君侯，甚至也并未当真想要伤害宋疏妍——她只是不甘心，心高气傲的金枝玉叶不容被人拂逆，所求无果后总难免要争一番意气，可最后的结果却是那个人死了，而凶手……是千千万万人。

&esp;&esp;她对这位光祐年的状元郎其实心怀不浅的愧疚——当初新政她便以他为矛、让他将江南士族一应开罪了个遍，后来擢升中书舍人便更坐实了他近臣的身份，如今她将自己折腾得声名狼藉一无所有、恐怕也要连累这位大人仕途受限了。

&esp;&esp;“他的孩子……为什么会没有……”

&esp;&esp;“是真的。”

&esp;&esp;事到如今还去见他……又是何必？

&esp;&esp;喃喃自语濒临崩溃，大约是因失去了最后一点可以抚平自己心中负罪的因由，宋疏妍撤手放下车帘，再没同这位县主多说一个字。

&esp;&esp;“他死了，再也回不来——”

&esp;&esp;对方一瞬哑然，眼中的光亮也像立刻变得黯寂了，她的精神有些不济、难以分辨他那时是否对自己露出了厌憎鄙夷的神情，因缘曲折前尘漫漫，她也实在没什么力气再去争辩申述了。

&esp;&esp;娄风在外低应了一声，车轮辘辘已向前而去，偏此时许宗尧又在外高呼了一声“女君”，陌生的称谓在他心里早念过许多遍、于她却还是头一回听见。

&esp;&esp;——永安县主……卫兰。

&esp;&esp;可她不能骗他，也不愿弃掷辱没她与那人的往昔。

&esp;&esp;“你快走——”

&esp;&esp;“将军且稍停，可否为我去沽一壶绛云楼的梨花春？”她在宫门外突兀地问，语气倒是难得的松弛疏朗，“我曾与他同在青溪畔饮过，今日倒是有些想了。”

&esp;&esp;“你若不归、与他之事便永无定论！坊间传闻终究只是传闻，永远无法在青史上留下痕迹！”

&esp;&esp;“一言一事一是一非，终而不过一纸一笔全都写尽……他们竟都如此了不起，笃定寥寥几字便能看清旁人的一生。”

&esp;&esp;……“孩子”。

&esp;&esp;“保住孩子——替他保住这个孩子——”

&esp;&esp;他们堂而皇之迈进了专为自己所设的天罗地网，守城的士兵都认得娄风将军、见到他时各自脸上也都浮显出复杂微妙的神情——或许某一刻也曾想要阻拦，可后来又不知何故纷纷放弃了。

&esp;&esp;自此向前，台城已然近在咫尺。

&esp;&esp;许宗尧面色苍白，终究还是只能看着她的马车远去，清寒的风送来她唤他的一声“秉书”，他听到她最后对自己说的一句话——

&esp;&esp;马车驶过城门，一切都是那么轻易。

&esp;&esp;“为什么会没有……”

&esp;&esp;“娄将军，”她疲惫地放下车帘，“……我们走吧。”

&esp;&esp;“难道你还要回台城去吗！”

&esp;&esp;他仍以旧称唤她，只是却不像过去一样对她行礼参拜,她心中的感受颇为复杂，一来为这声不合时宜的称呼,二来也为他那身像在为谁服丧的素衣。

&esp;&esp;将过青溪时却又有一个意想不到的人将他们拦住。

&esp;&esp;“……太后。”

&esp;&esp;她过去就想过，倘若有朝一日自己这位最耿介忠直的臣子得知她与那人之事会感到怎样的愤慨失望——她其实不想面对这样的境况，他毕竟是她亲手擢选提拔的臣子，在她主政的那段日子也曾对彼此有过难得纯然的相敬相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