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后(2/2)

她躺在他怀里时，他鼓励她：“这所含凉殿，是朕降生的地方，你也要沾上这里的运气。”阿环困倦地答是。她心事重重地想到太后，困在锦章殿里，拒绝见她。太后笃定皇帝杀禹王的事，她定是早早知情不报，做了帮凶。

“阿环？”他唤道。宫人跟着他一路穿彻整个殿宇，遍寻每个宫室。

袅袅沉烟飘进每一间寂静沉默的闱户里。

她赤着身子，娇吟着说：“陛下，轻一些……妾怕，妾害怕。”他撑在她身上问：“你怕什么？世上已经没有什么好怕的了。”

“把人给朕找到！”他一边心慌，一边恼怒地命令道。

绣云彩青霜五色袍，戴九云夜光之冠，画两叶宫样眉儿，额角香钿贴翠花，鬓堆青鸦，腰弄嫩柳，脸舒彤霞。手里持着半月似的纨扇，新学的行步若持花枝轻颤，环佩在裙下鸣琅作响，手里捧着茶盏举至齐眉——真是彻底成为了一位宫嫔！

她心想，难道是这点携云握雨般顷刻消散的欢畅，短暂蛊惑了她？当年她竟然还煞有介事地传授那所谓的房中术，妄想能控制这样东西，真是浅薄无知。他看见她睁着眼睛，眼泪悄然漫溢出来，迷惑不解地问，朕弄疼你了？

李霁匆忙走了。下一回来也要十天半月了。含凉殿逐渐冷却下来，初冬的寒意侵扰进巾衾间。侍奉的宫人接连被叫去问话，幸好都安然无恙回来。原来是皇帝查谋反案，似乎连宫内都有冯氏安插的细作，正在仔细排查。

李霁再来时果然已是半月后。

李霁拧起眉头，她仍旧保持旧日习惯，这样离奇的举止往后不能再纵容她了。他叫人打开殿门，径直入内。

她说，没有，陛下很温柔。她说着，眼泪反而流得更多了，整个人化作一滩江潮水：“陛下，别停下，我求您……”

长秋步履匆匆地往含凉殿走。

长秋愣住了：“贵人，你这是要做什么呢？”

这几天，宫里真是天翻地覆。皇帝裁撤更替了一群黄门，重新召回了常和。可是常和脚也跛了，腿也瘸了，仪态残缺，再不能做天子跟前的近侍，也算混到头了。从前听段胜派遣的黄门，重新被皇帝的旧人们取代。终于熬出头的这帮人，在掖庭外大打出手，掌掴羞辱。是有多么恨啊！长秋想到被谋反案牵扯进去的宫人们，禹王后一个外人怎么可能安插进这么多细作呢，恐怕是太后这颗在后宫里盘根错节的大树要被连根拔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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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环笑着说：“这些款式都是前朝的旧样子，我不喜欢。想把未标敕造的，都熔了打新首饰。”

京城开始下雪了，零落不休，白玉飞琼。他走到含凉殿门口，朱门紧掩。叫来宫人，答说：“贵人说要斋醮，不许我们伺候在旁。”

阿环正色说：“明日我要开始斋醮，不能见人。这几天宫里乱，你多保重。”

李霁笑起来，她也开始有恩移情替、女萝无托之叹了，连这点愁闷怅惘，都显出她是多么标准多么合理却、又全属于他调教进入世俗的一个女人啊。不要紧，包容一个根本不会僭越、不会得寸进尺的女人，是他如今能做的最无妨的事情。他放缓了节奏，滑软的水声，翠被锦衾中水漫金山，她胸前的瑞雪晃着银白的光。她觉得自己不安地荡漾起来，怀着一点罪恶感，一双玉笋架在他肩上，像一条藤。一边迷乱、一边清醒地躲避他过于猛烈的攻势。

阿环继续整理她的妆奁，一件件，一支支，真是珠光宝气、晔晔照人，晃得人眼泪落下来。她抬起手去擦，抹得脸上妆也花了，唇也淡了。残妆脂傅都褪去了，镜台银带里重又照见那张洗净铅华的脸。

李霁心潮澎湃地欣赏着，忍不住得意起来，无论是万里江山，还是眼前这位原本太后派来的一心向道的女人，此刻都成了他征服的战利品！还有什么事情是他做不成不敢做的呢？他念此意兴豪畅，一把将她揽上床榻，欲念像狂风骤雨一般来临。

长秋想到他们受刑的惨状，被强行遣出时丧家之犬般的形貌，浑身战栗，后怕地庆幸自己早早离了太后那趟浑水，自请去照顾阿环。

李霁生气了：“你说什么？朕又不曾作出焚书坑儒之事，更不会残害无辜。他们将你献给太后，成全朕椒闱兰掖之赏，不仅不罚，而且该赏。”

殿里头空荡荡的，他往里走，绣户之中帷帐垂幕，珠帘纹丝不动，连一道脚步声都听不见。

她心有余悸地进到含凉殿里，急切想见阿环，向她道谢。只见阿环正在收拾妆奁，将那珠玉金银从笥中一件件拿出来，根据上头有没有敕造标记，分开摆放。

她眼皮悚然地一跳。李霁问：你怎么了？阿环问：陛下，妾既从玉真宫来，可否请您高抬贵手，日后不要对他们赶尽杀绝。

她现在有点妇人的多愁善感了。李霁纳罕地想。大概是朕忙于朝政，陪她少了。他加倍地怜惜她。

烧冷灶，有时还真是门学问呢。

第二日醒来果然手书御敕，当着她的面发出。一代代往宫廷王侯府上献无辜女子做投机之事，玉真宫终于得偿所愿，阿环想到师父，悲喜交加。

阿环漫思游神，过一会儿才答：“妾怕良宵苦短，好梦难留。”

长秋点点头，识趣告退。

长秋听了她的促狭话，捧腹而笑。

长秋不禁莞尔：“陛下赏了这么多，熔了重新造，得做到什么时候？”

阿环说：“这也不难，别做那些花样子，专打一个大金项圈戴到我脖子上就是了。”

并不全错，阿环想，我眼睁睁看着太后的一个儿子杀了另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