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夜》(2/8)

四人落座後，餐桌只有动筷夹菜的声响，气氛说不上闷窒但也没有热络──都压着事。

──她就是个废人啊。

离大门还一段距离，守卫先看到他的车子，替他开门，厚重的雕花大门缓缓往两旁拉开──逐渐露出那座被藏在山腰的住宅区。

顾母从那一问後就没了声音，听到她说不嫁，才开口问她：「为什麽不嫁？茵茵，你现在有筹码啊，你肚子里有他们霍家的孩子，只要爸爸和妈妈去帮你说一声，霍家会答应的。」

她摇头。「我就是四处走走，很久没回来，变了很多。」

──哪个惊才绝yan的人不是身有缺陷呢？没什麽的。多年以来，她这麽安慰自己。

「……好。」

一如以往。

「……我不知道。所以才想问你，我离开之後，他是什麽反应？」

一室皆静。

不多时，顾芎茵慢慢地下楼。在熟悉的环境内，她还是能做到行动自如，客厅里的三人不约而同地盯着她，见她举止无异，心下稍安。

＃＃＃＃＃＃

──没有什麽徵兆，直接患了病。

「少琛……哥哥？」顾芎茵眨了眨眼，似乎在努力看清他。

某个危险的猜测已经在她脑中里如闪电云海，疯狂地形成，她惊恐地瞪大眼。

──对她来说，只有利没有弊。反正这一生除了他，她再也不会想要和其他人共度一生，既然是这样，为自己努力一把有何不可？反正，最坏的结果，就是他仍不ai她。

顾芎茵在电话那头放轻呼x1，徐徐地道：「我怀孕了。」

顾芎茵紧盯的母亲的脸，陷入思考，顾母也不b她，让她好好想想。

顾母顿了顿，随後道：「你跟我们回顾家，这段时间好好跟少琛相处，你们情投意合是最好，但要是……仍没有半点可能，我们就依你的意思，不耽误他们霍家的大少爷，让他去找适合的人结婚。然後我们再回来生活，离霍家远远的──只是，要是不小心让霍家知道，你肚子里的孩子是他们的血脉，我们於情於理说不过去……孩子可能保不住，这样，你能接受吗？」

江铃房内的这支电话，是儿时为了顾芎茵方便找她所设，一直是她的专线，电话接起来不用问也知道是谁。

──发病的时候，她拿着画笔僵了很久，然後起身的时候跌了一跤，就忘了。

「你说你不想要嫁给徐先生，妈妈知道你的意思，也愿意成全你。可是茵茵，顾家可以养你一辈子，可是我们没办法陪你一辈子啊。爸妈会先後老去，九九将来也会娶妻，到时候你怎麽办呢？」顾母哽咽地擦去nv儿的泪，又说：「我知道你很能忍受孤独，可是我怎麽能真的让你孤独一生呢？你想要孩子，爸妈可以顶着压力护着你让你生下来，可是之後呢？孩子成长的过程中，看着与他父亲相像的脸，难道你不会後悔吗？茵茵，我们贪心一次好不好？」

不、不是吧？

江铃瞠目。「两个月？」

除了上天赋予她的才华，让她能在眼睛正常的时候作画，其余的时候，满腔的才华天赋又怎麽样呢？

江铃倒ch0u一口气。

顾芎茵认命地低叹一声，老实地招了。「两个月前，我不是问你有没有在酒会上见到少琛哥哥吗？我後来，在下榻的酒店上看到他了。」

不对，这人命怎麽闹出来的？脑中灵光乍闪，她不很确定，耐着x子又问：「孩子的爸爸是谁？我认识吗？」

顾九芎和顾父都发现了顾母的不对劲，却没人打断她，盯着她和顾芎茵对峙。

还不到中午，但太yan有些大，才站一会，她的肌肤晒得有点红。

心中隐约有猜测。

假日的早晨总是让人浑身惫懒，江铃已经醒了，宁愿一直在床上睡睡醒醒，就是不愿起来。

「茵茵早。」

沉淀了一天，她的任x已被她sisi压住。

江铃哎了声。「没事，我不是怪你，就是抱怨一下，你别放在心上。」想到她上次不知是受到什麽刺激，急急忙忙就走，後来追问也不说，她心里总是有些介意。

这麽多年，她从来没有拂逆他们的要求安排。

顾芎茵瞪大眼，不确定自己听到什麽。

霍少琛一愣，在自己不自觉地时候踩下煞车，停在她旁边，细细打量她的眼眉，轮廓熟悉。

被他调侃，她不禁红了耳根，摇头。「不、不是。是、是看不清。」

她知道nv儿懂事，只要给她点时间她一定能想通，y留下这个孩子，他们顾家将来会面对什麽──但她不确定，nv儿对霍少琛的ai，是否会让她不顾一切也要留下这个孩子，所以尽管相信nv儿，她还是设想她会需要说服她。

「要出门？」他四下巡了眼，发现她身边没人。

「对。」

顾芎茵默默地咬住後槽牙，感觉牙根深处发紧，缓声：「……愿意。」

将nv儿带回房间让她好好洗了澡，顾九芎也回来了。

她来之前，脑子里有无数个说服nv儿拿掉孩子的理由。

「是什麽？」顾九芎问出口後，也想到了。一开始就否决了，可是千百种方法，都不及它名正言顺。

「好的，这件事，少琛哥知道吗？」难怪一声不响地跑了呢，做下这等胆大包天的事，要她她也先跑再说！

倒是江铃一直跟她保持联系，有时能从她那里听到几句，但终究是些小事，听过一耳朵就忘了──这对玩伴从小玩到大，感情堪b亲姊妹，对方不愿让第三人知道的事，打si她们都不会说的。

顾九芎闭了闭眼，心知方才说错话了，这会道歉之後语调稍软：「……姊姊是真的很想要这个孩子，难道没有办法……让她生下来吗？」

霍少琛握住

「茵茵！姊妹！我说睡了他是开玩笑的啊，你还真做了？我的老天鹅！」

被她抱在怀里，顾芎茵的声音便闷闷的。「……我忘记了。」

许久之後，她盯着顾母的眼睛，缓缓地点头。

直到她患了病。

话筒那边呼x1声细细浅浅，连她都能感受到空气的凝结，江铃觉得不对，坐起身来。「是茵茵吧，怎麽啦？不要吓我，睡不着的话我陪你聊天，还是我跟你说点笑话？」

「……」江铃失望一叹。「那这次回来住多久？可不要像上次那样，回来两三天又一声不吭地回去了啊。」

顾芎茵眼眶红红地，闷闷地说了句谢谢。

房内的专线响起，江铃挪了身子抬手去接。

好在患病之後，她的天赋并没有消失，反而因病症被激发，更上一层楼，她才稍稍从自责内疚中感到一丝安慰。

晚饭毕後，顾父顾母先在沙发上坐下，顾芎茵和顾九芎也在他们面前坐下。

知道她的意思，顾芎茵抿了下唇。「……看状况。」

──背影单薄而纤柔，一头长发柔顺地贴伏在背，长裙下的小腿笔直且白细。

霍少琛对眼前的景象是十分熟悉的，一路目不转睛地往自家开去，视线里忽然多出一抹纤细的身影。

「……看状况吧。」

说是豪宅住宅区乃实至名归。占地偌大，只有三栋别墅，每一栋别墅间还有连接的造景，别墅前一大片广场，有水池花园还有玻璃花房……等，中西式并存的庭院设计，风格迥异又互相融合，壮丽大气又婉约细致。

她的茵茵总是安静地、温柔t贴地去迎合每一个人的需求，唯一一次的反抗是她五岁那年。

茵茵的个x她知道的。

顾父沉默许久：「也不是没有，但这个办法……」

顾母慢慢地走到她面前，三步之前见她还没察觉，才出声喊她。

霍少琛屈起手肘搁在窗边，一手闲适地控制掌下的方向盘，吹着风一路开回半山腰的别墅。

顾父制止她。「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麽！」

「九九别闹！」顾芎茵拉住弟弟的手，朝顾父说：「爸爸你别生气，都是我昨晚对九九乱说话，让九九担心了。」

顾母：「在房间呢，也不知道在外面吹了多久的风，我让她先洗个热水澡再下来吃饭。有什麽事，等吃完饭再说吧。」

一旁的顾九芎和顾父也不可置信地盯着她。

提到上次的事，顾芎茵是真的感到抱歉，後来虽也跟江铃道歉，仍不曾对她说实话。

从那之後，他们对她更是百般呵护疼ai，就连九芎这个弟弟，也知晓要护着她。

她深x1几口气，把话题拉回来。

要是她没病，她也不会用这种类似挟持的方式嫁给他，更别说她有病。

顾芎茵垂下的眼眉抬起，如扇的睫毛轻颤，这样的举止也是柔弱楚楚的味道，顾母蹲下身来，举手拂开落在她颊畔的碎发。

她含泣绵软的嗓音哭诉的字句尖锐如刀，毫不留情地戳进众人的心窝子。

顾芎茵面se苍白，分辨不出母亲的意思，她惊恐地摇头。

没想到不用。

「姊姊呢？」

「茵茵。」

「铃铃，上次的事对不起……」

落入深渊的碎片。

可是，此刻的她宁愿茵茵没有这等缺陷，哪怕她今後碌碌无为，平凡的过上一生，也b这样的好。

顾母没有理会顾父，又说：「霍、顾、江三家感情好，之前霍家爷爷就跟我们暗示过，他其实是想让我们三家互相联姻的。少鸣和江铃一块，你怎麽就不能和少琛一起了？茵茵，你不想和江铃当妯娌吗？」

「茵茵愿意吗？」

江铃能想像对面的她是如何乖顺听训的模样。

「……好。」

在车头开过雕花门时，他不自觉地放慢速度，那身影听到引擎声，朝他侧身望来。

「先上车，我载你回去。」

十年前，顾芎茵离开时，除了出国进修，更是因为顾芎茵的双眼得了罕见的病症，国外的医疗技术或许能找方法医治；後来，顾九芎十岁那年，也跟着出国念书，姊弟两人一个十年一个八年，都没回来过一次。

她的眼眉jg致秀气，一双大眼水润晶亮，琼鼻粉唇，鹅蛋型的小脸，在黑发的衬托下显得小巧，肌肤如温润美玉，一字肩的高腰米白se洋装，将她身姿修饰的细长纤弱，不盈一握。

她嗓音仍是软的，可是喉底泛出的苦涩空洞压不住，听得顾九芎心头难受，他心头一狠，道：「爸、妈，让姊姊生吧，对外就说是我的孩子──」

江铃一顿，想骂又舍不得，只得岔开话题又问了几句她的行程。

往常她这样说的时候，茵茵就会笑着应和她，但她那里明明是晚上。

「我这次回去是要待产的，妈妈不放心我在国外，顺便让我跟少琛哥哥培养感情……铃铃，你千万别跟少琛哥哥说我肚子里的孩子是他的呀。求你。」嗓子软软的，听得人不忍拒绝。

「本来就是不能生的孩子，我知道的。不用爸爸妈妈和九九为难，我拿掉……就是了。」

恰好晚餐也备好，待顾芎茵下楼，顾九芎过来扶她。

＃＃＃＃＃＃

顾九芎没说什麽，点点头。

这麽多年了，去国外就医，也没医好吗？

江铃无奈地叹气。「好，我会帮你保守秘密。但是，孩子不能没有爸爸吧？你打算孩子生下来也不跟少琛哥说吗？」

「……好。」她本想摇头，不知想到什麽，缓缓举起自己的手。

顾母把她抱进怀里，哎了声。「怎麽一个人坐着也不披着外套？着凉了怎麽办？」

nv儿如雪的面庞神se也没能阻止她，继续说：「我们家茵茵哪里配不上他霍家的继承人了？我们家茵茵长得漂亮，x格又柔顺，给他霍少琛当妻子，还亏了他吗？」

──茵茵在艺术绘画的天赋一直很高，她知道。所以当初一发现的时候，她便积极地培养她，希望她能到一个自己也无法到达的高度，在艺术的世界大放异彩。

就因为不是，这件事才会绕这麽一大圈。

唉，真是c碎她的心了。

果然，顾芎茵在顾母句句紧b之下，忍不住回答了：「妈妈，我真的配不上的！少琛哥哥他那麽好，将来要娶得是能够与他并肩的nv人，我不行的！我有病啊，我发病的时候看不清周遭前路、看不清来人是谁，除了熟悉的环境根本哪里都去不了──」

顾母心里一紧，眼眶微红。

声音是母亲的，但轮廓在她面前挤压得难以辨认，她眨了眨眼，喊了声：「妈妈？」

嗓音轻柔，就怕吓到她。

顾芎茵听出江铃语气里微妙的情绪，咬咬唇。「铃铃你别生我气，我当初不告而别是怕拖累你。你不知道，就能把事情推到我身上。」

「哦，你怀──什麽！顾芎茵你──」她惊呼完之後像想到什麽，止住後续，先跑下床确认门锁好了，又跑shang，压低声音问她。

江铃咬牙，没好气地说：「我怕被你拖累吗？酒店里人多，你做下这种事情心慌意乱不打紧，状况也不知道好不好──没发病是幸运，要是发病你怎麽走？做就做了，你好歹也打个电话给我，让我送你啊！」

「你不是知道吗？少琛哥喝醉酒，醒来时记忆会断片，这次也是一样。」

「……两个月了。」

半晌：「……茵茵？」

「铃铃，我要回去了。」

顾母还没说话，顾父先吼了他一句：「胡闹！先不说辈分乱了，也不说你将来还要娶妻，带着孩子有谁敢嫁给你，就说你姊姊──她自己的孩子，她能忍受孩子叫她姑姑吗！」

天气晴朗明媚，微风轻轻，山道两旁的树林摇曳盎然生机。

她说：「是我做错了……不用爸爸妈妈为难……拿掉就是了。」话是很平静，但搁在膝上的指尖微微收紧，螓首低低，柔顺的黑发落在她脸畔两侧，将她巴掌般的脸廓一裹，看起来更加弱小柔芢。

她眼睛不好，出了家门不是江铃陪在她身边就是仆人跟着，鲜少有周围没人的情况。

至於孩子，只要保守好秘密，不让霍家人知道──就算知道了，还给霍家，也总b还没看到外面的世界，就si掉的好。

回家途中有仆人向他禀报，所以到家时见到父母，他打了声招呼後在他们面前坐下。

孤独一生……最坏不就是这样吗？这几年，她难道还没做好准备吗。

要是能，他们又何尝不愿意呢？这是茵茵的孩子，是他们的外孙啊！

江铃要疯。

若她是那种强人所难的人，她也不会做下这种决定，直接让霍家把人娶了就是了。

顾芎茵敛下眼，不意外母亲的开门见山──本来就是速战速决最好，况且也不是没有答案，拖什麽呢。

顾母神se复杂地瞥了眼nv儿的腰腹，半晌道：「茵茵，你怎麽想？」

「我牵你？」他微弯身，尽量与她视线平视，还记得要离她一步远。

怕自己不再是她的好闺蜜了。

「那我们进去了好不好？你去冲个热水澡暖暖身，别感冒了。」

她略有迟疑，他开门下车，在她面前站定。「等太yan不烈了再出来，反正一时半刻逛不完。」

顾芎茵也反应过来了，她用力地摇头：「不要，我不要嫁给少琛哥哥。爸爸，不行的，我不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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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他也不知道，顾芎茵的眼睛状况到底是怎麽回事。

「……妈妈？」

顾芎茵眨眨眼，眼睛sh润地瞅着顾母。

「……贪心一次？」眼光怯怯。

「太久没见面，认不得了吗？」见她这小迷糊的样子，他轻笑一声。

江铃：「好了，先别急着感动，既然怀孕了要回来，又不打算久待，你什麽打算跟我说一声，好歹我能帮你出点主意？」

「怎麽回事，孩子的爸爸是谁？几个月了？」句句问在点上。

偶尔问起顾家他们姊弟的状况，也是一句「过得不错、适应良好」，久之，他也没怎麽问了。

他蹙眉。

「……他从包厢出来，喝得很醉，跟他谈生意的人好像帮他找了招待小姐，我、还好我先一步请服务生送他上楼。我本来只想看看他就走，然後想到妈妈希望我嫁给徐先生……我、我挣扎了很久，最後把自己给他了。」

──美得细致的像个jg巧打磨出来的瓷娃娃。

「铃铃？」

顾芎茵没说话。

江铃：「……」

江铃一愣，随即欣喜地呼道：「要回来？从今以後再也不出去的回来吗？」

顾母再忍不住心头的难受，扑上前抱着她哭。「茵茵啊……我可怜的茵茵，是爸妈不好，当初不是爸妈，你也不会这样……你从小就那麽喜欢他，都到这个时候了，也不愿意去争上一争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