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往事(2/2)

或者说，至少讲故事的人需要它是真的。

岑小枝专注地看着他，和往常听故事的人们都不一样。

如果当真有一份剧本，她只是这个故事里的一条线索，一位知情人，如此而已。

因为黑暗，许应然什么也看不清，只能听见那些颤抖的、破碎的哽咽，nv孩子痛苦的喘息声幽灵般萦绕在他整个少年时期的梦境中，仿佛提醒，仿佛诉说。

一个故事如若讲过了无数遍，即使叙述者仍未疲倦，听众的反应也像排练预演过千百次的舞台节目，熟悉到乏味。

尾声中，理所当然地，养尊处优突遭大难的小少爷受到了不小的惊吓，醒来时竟全然遗忘了这一切，茫然坐在医院白se的病床上，只有笔录、口供、媒t报道交织而成的现实陪着他。

如果每一份证据都显示出同一个结论，那么这就是真的。

抓住他西装外套下摆的小姑娘在大厅辉煌流淌的灯光中沉默地仰起脸。

许应然收起念头，眼睛牢牢盯住岑小枝，露出略有些腼腆的、安抚x的笑容。

她又为什么要哭呢？

许家是用钱换儿子。

“不止我，”坐在病床上脸se苍白的小少爷这么告诉伙伴，“还有一个……还有一个。”

俞平涛唯一能够确定的是，许应然想找到她。

许应然也全都忘记了。

一个安静的、细细的声音。

一次又一次的，那位因丧子而jg神失常的妇人行到了河谷新地生物研究中心，碰巧看见了随学校出行参观的许家独生子，并且错认。随后而来的挟持早在文学作品、影视剧集、乃至司法机关冰冷切实的卷宗里实施过千百回。妇人以超乎想象的行动力从随行老师、结伴同学、甚或研究中心安保人员的目光下，成功得到了这个身价高昂的男孩儿，将他藏进地下室。

然而故事到此，却还未完结。

“姐姐。”

老实说，他不喜欢这个故事，也不喜欢许应然在这上面的追根究底。

或许是这句话最后说服了许应然，这几年来，他善款没少捐，故地没少重游，却再没有查过任何关于绑架案的事情。俞平涛本来以为风平浪静，这才介绍了岑小枝，想着他们至少能有个话题开头——

她仿佛把自己屏蔽在这个故事而外，拒绝接受来自其中的任何信息。

这一点俞平涛很同意。

她好像讲了什么。

是故他这些年甚少抛头露面，坊间也多有传闻，言他虽保住一命，但传染病甚烈，给他留下终身残疾，形容难堪，所以羞于见人。

俞平涛有些烦躁地从应侍生手上端过j尾酒一饮而尽，目光转向大厅内侧。

但作为一个大家族的成员，他同样明白另一件事。

为了寻回失去的记忆，少年付出了诸多努力，他找到焚花的幸存者、找到参观中心的目击证人、找到河谷焚城事件的研究者，在那些或同情或微妙的目光中，借由人们纷纭的应和拼凑起一段支离破碎的真相。

许家是商人，发迹的百余年来，他们做的是医药基因生意，不是慈善事业。

许家只能给出这个真相。

他观察着岑小枝的反应。

藉由临时更改行程返家的巧合作掩护，惊愕的许家在第四天男孩儿仍迟迟未归时才察觉了儿子的失踪，报警展开搜寻。幸好纳税人出钱养活的并不总是无能者，案发第九天，焚花病毒爆发之际，警方终于及时寻找到线索，击毙绑匪，解救出了庞大基因王国唯一的继承人，让故事不至中断。

俞平涛回以一个浮夸的弯腰礼，“为美丽的nv士服务是在下的荣幸。”

这个故事过于完美无缺，反而失去了真相应有的粗糙。那些不讲道理的巧合一桩桩被安排成自圆其说的因果，生活不会这么打磨剧本。

他是独生子，许家没有任何理由对他不利。

许应然不由失笑，目送好友的背影藏进人头涌涌中，同时注意着岑小枝的反应。

如果他的父母爷爷都不愿意再给出第二个答案，那么许应然应该接受，而不是顽固地坚持。

这位nv明星仍然保持着一种优美得t的姿态，脊背挺直，笑容亲切，却不愿意就他们共同经历过的事件产生任何一丝情感共鸣。

但许应然已经不记得了。

岑小枝无疑十分美丽，neng鹅h的礼服将她整个人衬得鲜妍、光彩，是如云枝头的一朵花。

但也够了。

这部分当然是假的。

这些年来，许应然直接或间接接触过不少河谷事件的亲历者，各se媒t笔下陈旧发h早已失去情绪时效x的报道经由一遍遍复述，也已巧妙地融入了这个既不真实也不虚假的故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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应侍生穿梭来回，这当然是个借口。

她有一双黑漆漆的眼睛。

她的唇角是扬起的，但眼睛并没有。

俞三公子按下心头的一声叹息，扯开笑容道，“你们先聊，我去给你俩端杯水。”

“医生说，这属于创伤后应激xjg神障碍，人t为了自我保护和调节，选择x地忘记了一部分不能接受的事情……”

许应然低下头。

那个在漫无边际黑暗中和他互相依偎了整整九天的nv孩子。

这个在现实故事中全然消失寻不到一点蛛丝马迹的nv孩子。

他已经找到了猎物的弱点，即将将她击溃。

可她不痛苦。

从十年前动荡惊慌的人群中，从河谷焚城生si茫茫的名册中——

可十年光y蜻蜓点水般过去，许应然仍旧没有从他谵妄的乱梦中醒来。

许应然仍在讲。

许应然已把这个故事讲过许多遍，人们好奇的、同情的、意味深长的目光是梦魇的额外馈赠，而他早已习惯迎着那些揣测去分辨其中每一丝情绪。

可许应然还是不相信。

没有感慨，没有回忆，没有倾诉，只有单纯礼貌的应和。

是她吗？思绪自脑海中一闪而过，随即被否认。

也不能够让许应然感到痛苦。

很不寻常。

许应然偏头看他一眼，微微颔首，岑小枝也终于移过目光，对他笑了笑。

昧，影响轰动，许氏除去直接捐献，出人出力，鞍前马后，足够有心人隐晦猜到事情真相。

他们已经把这个故事掰开了、r0u碎了、检查了无数遍，线索、证据、逻辑链条，那些si了的活着的当事人。而每一环，每一个细节，都坚y地昭示着故事曾如此发生。

她是真的，抑或大脑错乱的狂想？

但岑小枝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