朦朦(2/5)
一路走来，陈檀溪已冷静了许多，此时站在房门外也不心慌，轻轻推开门，嘴里唤道：“哥哥？”
安亲王盛燕予，与当今圣上盛燕冶乃是一母同胞的亲兄弟。因是先皇最小的皇子，又兼有太子兄长和皇后生母，身份金贵无比，说是在众人宠爱中泡大的也不为过。
陈渊掀起被褥，下了床：“来暖暖身子吧，我叫人去煮姜汤。”
这厢气氛松快愉悦，泰和殿内却是大不相同。
“朕知道你在担忧什么，”盛燕冶搁了笔，抬眼看来，“若他真的是非不分，再亲近又有何用呢？”
陈檀溪手揪着外袍边，有些担忧：“会不会给王爷您添麻烦？”
她自以为笑得真挚，殊不知冻僵的脸表情僵硬，似笑似哭，不自然极了。
陈檀溪连忙跟上，又给江闲使眼色叫他回去，江闲欲言又止地原地踌躇片刻，终还是默默退下了。
当今与安亲王兄弟情深，自继位后，各种金银珠宝的赏赐不必说，在朝堂上更是格外看重，大小事都要与安亲王商议一番，叫谁也不敢看轻这位年轻的小王爷。
盛燕冶端坐高位，朱笔正在奏折上勾画，有些漫不经心的模样：“已经拖了够久了。不除了这块沉疴，朕心难安。”
午后，湘竹阁里，陈渊端坐书桌前看着文书，陈檀溪在旁边贵妃榻上懒懒倚着靠枕，昏昏欲睡的模样。
盛燕予眸光微动，低叹一声：“皇兄说的是。”
陈渊便笑了，伸手摸摸她的头：“贬我去赣州做刺史，圣上的意思。”
天微黑时陈檀溪才回了府，本想悄悄溜进自己院子，谁知一进院门便看到陈渊坐在院中悠悠喝着茶，旁边还有一个垂首而立的江闲。
盛燕予听完自己兄长的计划，轻轻皱起眉：“会不会有些操之过急？”
自从宫中回来已有两三日，因着陈渊被贬，往日人来人往的陈府清静不少。陈檀溪在书院那边告了假，陪“风寒重病”的陈渊在家休养，到也乐得清闲。
陈渊丝毫不恼，只挑眉笑道：“那我便等着了。”
陈檀溪才不和他客气，迅速脱了鞋钻进去，问道：“不回府吗？”
盛燕予暼她一眼，张了张嘴欲说些什么，最终却只嗯了一声作答应。
这两天景乐衍上门拜访，陈渊一直没给他什么好脸色，时时刻刻都要盯着他动向，恨不得直接将人轰出府去才好。
“为什么不和我说实话？”
屋里只点着一盏灯，昏暗的光线里看不清陈渊表情。香炉袅袅吐着烟，一片寂静，不知翠兰去了哪里。
陈渊当时本是心里窝着气，谁知陈檀溪为了他竟冒雨求见，心顿时软了一半，却又难以给自己台阶下，只得故意晾了晾这不乖的妹妹，装作不在意她淋完雨的可怜样子。
陈檀溪点头，两人便一齐登上景家的马车，往澄心湖去了。
陈檀溪坐在他对面，紧张得甚至觉得有些头晕：“……是。”
陈檀溪下了车，长舒口气，向盛燕予盈盈施了一礼：“还是多谢王爷带臣女进宫。王爷此行定有要事做，臣女便不多叨扰了。”
“是吗？”陈渊轻挑眉，“怎么不带着江闲？”
书房重新只剩陈渊一人，他兀自笑了两声，喃喃道：“真是长大了啊……”
陈檀溪不吭声，继续瞪着他。
因此两人便约好府外见面，好叫陈渊眼不见心不烦，谁知居然这么快就被发现了。
事后陈渊冷静下来又觉得过分，担心陈檀溪生病，便假借自己风寒的由头寻了许多医师来给她把脉，开了厚厚一沓方子，煮的药汤又浓又黑，看着便骇人，陈檀溪喝完就吐，神色比病了还虚弱。
一阵头疼，陈渊揉揉眉心，开口了：“传言不假，我确实被罚了，马上贬职的旨意就会下达。”
已经不会乖乖听话的妹妹，还真是令人不甚愉快。
等他骑着快马冒雨赶到宫门处，陈檀溪已进了宫，手里的伞到底没派上用场，直让人懊恼。
议完正事，盛燕冶才露出一二笑意：“听周全说你将那陈小姐带进宫了？”
“哥哥……”陈檀溪心虚唤道。
窗外一两声鸟鸣，陈檀溪突然一个激灵坐直起来：“几时了？”
盛燕予稳稳接了披风，行礼道：“臣弟告退。”
“属下在！”
陈渊抬眼看了眼滴漏：“申时一刻，怎么？”
盛燕予面上表情一动不动：“不会，不麻烦。”
那日他早早便起了床，在库房里挑拣好一番，兴致冲冲地带着礼物到陈府敲门，却只见到了折回府取伞的车夫刘叔。
“不到时辰，”陈渊摇摇头，“还得晕着呢。”
陈渊眼也不抬：“去哪里去了这么久？”
陈檀溪扑哧一笑：“等回去了我炖汤好好给哥哥补补。”
起来，越过守卫驶进宫门。
陈渊呵笑一声，站起身朝屋内走去：“过来。”
这厢陈渊听了手下人的汇报，轻轻将手中书搁下，冷声问：“江闲没跟着？”
陈檀溪却不接，从怀里掏出帕子，踮脚为这人擦了擦额上的薄汗：“排那么久的队也不知道热么？”
拘在府里好几日，猛然见到外头的景象，竟觉得心情格外松快，更不必说还有个笑盈盈的俊公子捧着吃食候在前面。
陈渊收回目光，看着她身上属于男子的外袍，眸色暗了暗，却笑道：“安亲王倒是个热心肠。”
景乐衍在茶摊已等了有一会儿，见到陈檀溪就是眼睛一亮，腾地站起身来，又莫名觉得局促，扭捏半天，将手里吃食递出：“小溪，尝尝这冰翠饴。”
“不热，”景乐衍笑道，“还没入夏呢。”
“孟义，安亲王的侍从。是安亲王带我进的宫。”
陈檀溪按下心里的惊疑不定，眼看着孟义上前与经过的太医交涉，片刻后回头招呼她：“这边走。”
盛燕予颔首，制止了她脱衣服的动作：“不必还我。孟义！”
陈檀溪气鼓鼓地拉个凳子坐了，瞪着眼看他。
盛燕予无奈道：“皇兄，莫打趣我了。”
陈檀溪脑中隐隐作痛，莫名有些委屈，带了怨气道：“不知，难道我与何人相约，还要先请示兄长吗
“……臣弟知道。”
不过好在陈檀溪并没有生病，叫陈渊和景乐衍都齐齐松了口气。
“嗯，让江闲跟着，注意安全。”陈渊端起茶盏轻呷了口，面上没有什么表情。
陈檀溪琢磨出他话中透露的信息，长舒口气，心里也不气了，嗔怪道：“兄长这是无所谓，倒害我淋了个透。”
“回主子的话，未曾。”
“好好好，不逗你了，”盛燕冶站起身，抓过椅背上挂的披风扔过去，“这会儿外头雨小，朕就不多留你了，回府歇着罢。”
房里静悄悄的，屏风后隐隐有人影晃动，陈檀溪快步绕过来，只见那雕花大床上陈渊正安逸坐着看书，见她来了也不反应。
“无事，”盛燕予道，“我会和皇上说明。”
陈渊目光瞥向门外：“外面走了的那人是谁？”
虽然在外人眼中陈府岌岌可危，景乐衍却是丝毫不避讳，日日都上门拜访。
“去买了点零食小吃，订了几套头面和衣服，”陈檀溪边胡诌边观察他的神色，“绝味斋的人太多了，排了好些时候。”
陈檀溪抿抿唇，小声道：“兄长不是不喜欢阿衍，所以……”
孟义在外面隔着车帘听着动静，不禁心里叹息，亏得他跑出来和车夫一起吹风淋雨，王爷也未免太木头了些！
“你带陈小姐去寻陈右相，”盛燕予吩咐完，又转向陈檀溪道，“我先走了，你跟着他便好。”
陈渊紧紧盯着她，眸色沉沉：“你还不知道自己错在何处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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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檀溪偷瞄江闲，见对方不动声色地摇了摇头，便半撒娇道：“就是在街上逛逛，哪里用得着阿闲跟着。他才从荆州回来不久，我想叫他多歇歇呢。”
“有事要出府一趟，”陈檀溪整了整压皱的衣摆，“待会儿便回来。”
车厢内重新回归安静，静得简直要令人窒息，不过好在没过一会儿就到了地方。
这里只剩下两人，陈渊索性开门见山：“你今日是和景乐衍出门去了，是不是？”
陈渊这才悠悠抬了眼，笑道：“你小声些，我会和你说明原委。”
昭平十三年，陈渊涉江南贪墨案，罢黜其右相官职，贬为赣州刺史。同年宣和帝下令废除左右相制度，集权为宰相统领，并命原左相窦晓为宰相，自此朝堂形势剧变。
盛燕冶低低笑了两声：“你有什么罪？阿行，你也不小了，若是看上哪家的贵女，皇兄会为你做主。”
陈渊与安亲王没什么交集，但也听闻过此人办事的雷霆手段，决计不是个好惹的主。早先陈檀溪恋慕安亲王的事情他也知晓，虽然如今看来已叫那景乐衍横插一脚，但安亲王此番无端做人情，不知抱的是什么心思，也要多多提防。
陈檀溪哪里有不放心的道理，看了一眼盛燕予离开的背影，便默默跟上了孟义的步伐。
“嗯，你下去罢。”
宫道里转了几转，竟是在太医署门前停了步。
院子里多是晾晒药材的药架，盈满了草药的气味，叫人闻了只觉心气和顺，思绪宁静。
陈檀溪伸手夺过他的书，生气道：“我好不容易进宫来，你不理我么？”
陈檀溪佯怒般瞪了他一眼，惹得景乐衍哈哈直笑，又顺势牵住她的手：“走吧，去湖上玩。”
“那……”陈檀溪酝酿了会儿，眨了眨眼，努力露出一个感激的笑，“多谢王爷。这份恩情，臣女感念在心。”
孟义便笑着凑过来：“陈小姐只管放心，属下也认得路。”
“是，”盛燕予拱手道，“未向皇兄禀告，还望恕罪。”
陈檀溪惊讶道：“王爷，臣女并未得到许可入宫，这——”
“去吧。”盛燕冶笑着点头，“路上小心。”
陈檀溪应了声，便径直出门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