蒙冤(2/5)
朝戈翻了个白眼。得，又是一桩不清不楚的案子，瞬间失了兴致。他早年来梁朝，就觉得这儿的官场太利害，不过梁朝的内务，轮不到他一个外族人置喙。
朝戈回过神，微微点了点头，再向前看去，那少年已经被推搡着出了城门。
朝戈抬手示意，也满杯喝了。
是孔定，又是孔定！他认定了晏观在敌船上目睹了一切，便是错杀也不愿放过。
他晃晃脑袋，自嘲一笑，嘟囔，“得了，好不容易出来一趟还想七想八。”
晏观哑着嗓子说：“我知道了，我不会去的……”
晏观从未见过他，可命数无常，偏要欺压他。
在这呆了几天，觉得这儿真真是个人间天堂，光是这小桥流水的景致就看不过来，更不必说这儿的物产了。
朝戈往人群中间看去，瞧见了那位“通敌之人”。
死了，闲暇之余还能感叹一下幸好是梁洲，不是会州、庆州的。
“真是人不可貌相。”
上头的东西也没什么稀奇，无非是一些小老百姓的身家罢了。但晏观看到的那一刻浑身的血都冷了。
朝戈有些想笑，这小子倒看不出来本事这么大，能串通外敌了？
“兀甘王远道而来，小老先敬一杯”，须发苍白的老人举起酒杯笑道。
“嘿，别看了，火太亮，伤眼”，身边的大哥伸手捂住了晏观的眼睛。
晏观上路那天，几个邻居叔婶来送他。
朝戈叹了口气，将信封了，准备在扬州再呆上些时日。只是不知为何，睡了多日的软云床榻今夜似乎格外不适，朝戈翻来覆去多时也不得入眠。朦胧睡着时，又梦见下午在城门那一幕，仓促的对视被拉长，朝戈看清的了对方的脸。
“小晏大夫，待会帮你老哥看看，上回那遭板子打得我这背老是不舒服”，知道晏观是行医的，大家就这么叫惯了，也是怜惜他一个半大的孩子。
“你瞧好了，若敢上京，这上面的人都得遭殃，在监狱待了这么久，该晓得那位的手段”。
这样晃荡晃荡到了城门，今日不知有什么事情，倒是热闹，乌嚷嚷围了许多人。
晏观一眼不错的盯着地牢通道边上的油灯，那儿曾燃掉过一张纸。
他是长在马背上的男人，身量自是不必说，宽肩阔膀，长得其实也俊逸，只不过看着不像好相与。
“好”，晏观冲他笑笑。
说来也是尴尬，兀甘王位继承是按着兄终弟及，父死子继的顺序，上一任的兀甘王是朝戈的叔叔，朝伦的亲父，按理本朝该是朝伦当政，但他年岁太小人心不服，朝事也不会料理。
估计是开海通商的缘故，这儿有钱的富商跟朝廷的来往也挺多的，朝戈心想，这倒是方便走动许多。
在一众官兵中，显得尤为瘦小。苍白的脸上糊了血迹和草灰，头发跟蓬草似的乱成一团，也不知道在监狱里呆了多久，一双眼睛直勾勾的盯着地下，嘴唇紧抿着，倒是没哭。
他今年开春时到了京城面见圣上，听闻南方物资丰美，于是继续南下到了扬州。
朝戈身量高大，站在外面凑个热闹。
对方烧了纸，满意晏观的识时务。
那位杨兄默了片刻，“这也是，唉……”
梁夏前几年才和议，边境偶有摩擦。梁洲是兀甘部族所在，受封于梁朝，虽然远了一点，但总好过在戍边时被砍死。
不过也就是转瞬的事，面前跌倒的人自知失态，连连向朝戈道谢。
晏观的案子是定了，早几天还闹一闹，自从堂上下来，倒是安静了。
押送的官兵催促着把人赶走，朝戈被推搡了一下，伸手扶住来人，谁知那人抬头却被吓的一喝。
听说这行人去往北地兀甘之地，他这般单薄如蒲草的身子能撑到那吗？朝戈微微出神想到。
兀甘远在北地，不少布匹粮食的还是要中原运进，他这次来扬州也是存了相看的心思。
他好像一只伤痕累累的小兽，伏在木栏内无助的嘶吼，换来对方不屑的嗤笑。
沉重的脚链在地上划拉出刺耳的声响，朝戈略略一扫便知这些人肩上的行枷没有七斤也有八斤。
这样在酒楼喝了几壶，席间开始飞花采诗了，朝戈文采一般，不凑那些风雅的热闹，也就告辞。让属下先回，独自沿城里水道边走着，散散酒气。
他也不奢求在位的短短几年能做的怎样好，都说“饱暖思淫欲，饥寒起盗心”，如今族内头等温饱大事还没解决呢，倒是苦恼起律法这类后事了。
回了驿馆，给兀甘那边去了信，嘱咐朝中的几位大臣好好看顾，又给朝宝和朝伦写了家书，说两句闲话。
不过短短一瞬，他便垂下眼眸，如今什么事儿都提不起他的兴趣，那点心气早在监狱里被磨光了。
朝戈没久留。梁洲是他治下，兀甘子民受惠于草原生灵的馈赠，信奉孟和长生天的庇护，对于善恶的奖惩自有一套习俗，与梁朝的严刑峻法并不完全相似。
妹妹自幼懂事，不需要说太多，这个朝伦真是令人头疼，十五岁的人了，天天不着调，要不是过五年他得继承大统朝戈才懒得管他。
他算是临危受命，朝中人心各异，朝伦的母族更是难以对付。
不知为何那一眼扫过来却平白让朝戈心里一滞。常言人不可貌相，但佛家又说相由心生，朝戈平生见了不少人，多的是一眼鼠相的蝇营狗苟之徒，或粉面油头的俗人。可那个男孩即便满面污垢，仍觉得骨相清秀，看不出一分恶相。
那天送走杨婶后，有个人来见他。原本进京上诉的希冀被打了个粉碎。
梁洲也引入梁朝律法，但有时，它虽然给了底层百姓追逐公平机会，但权力腐蚀下却包庇更多的不堪。朝戈微微出神地想到，修律一事，功在千秋，是要经历很长一段时光的打磨。
于是还在边关封地的朝戈就被叫了回来，立了不娶妻不生子的誓，堵了一干人的口舌，总算稳住了朝局。安定各中纷乱实在不易，今年春天才得空赶来梁朝进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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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啧，杨兄，要我看也不尽然，这水兵多久没练了，大家伙都看在眼里，难道还真能因为一个半大小子通敌就败了？”
想起这事，朝戈到底还是没忍住又在信上添了几句。
虽然是个外族异姓王，但既然来了，还是少不得要会见此地官员，朝戈也接受良好。
晏观收回目光，继续低头吃饭。
南方尚文，座上客人大多都是文人，朝戈原想着还是会被瞧不起，没想到这儿民风开化，别说蛮夷之别了，连士农工商的分界也不大明显。
他想着能不能走海路把物资运到兀甘，这样也不必年年仰仗边境的榷市贸易，但此事操作艰难，还是要徐徐图之。
原来是流犯上路，朝戈听了一耳朵。
晏观从小跟着父亲学医，大人走后
晏观麻木的往嘴里扒拉粗粝的饭菜，他得小心着点吃，不然里头的石子儿要磕了他的牙。
晏观听到不远处的动静，总算抬头瞧了一眼，正好和朝戈对上。
离上路还有些日子，章程还没下来，晏观一行人依旧待在暗不见天日的牢里。
朝戈有些纳闷，自己长得有那么凶吗？
朝戈又往里头凑了凑，听清楚几个士人讲话。
“那个不是晏家的小子？！”
朝戈咬着笔头，他实在是做不来谆谆教诲的慈爱模样，硬邦邦的写下几句勒令朝伦在王帐好好带着念书习武的话也就撂了笔。
“哟哟哟，莫说，莫说”，老太太连忙低下头拽着自家媳妇走了。
扬州多柳树，朝戈踩着湿润的落叶往回走，不由的又开始忧虑国事。
这边监狱阴冷森寒，那边柳桥歌台暖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