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庚·玖(2/3)
寒意从尾椎窜起，刮的是西风。
将近年关的时候，东郊起了战事。
屏扆镂空的木格掩着一个人的背影，着锦衣，戴玉冠，坐在镜前。
美酒又将金杯注满，送到她唇边。美人展眉，如雨霁风晴，就着他的手饮了。殷启同杯而饮，唇齿相渡，耳鬓厮磨间酒意蒸腾，不觉情浓。
殷启抚着她的头发，哄道，“他用了你的，你便用我的，你说好不好？”
殷启说着，便自取了两只金杯，执起金壶，斟起酒来。
风进入了寂静无声的房间。
镜中，那双灰绿色的眼睛正看着他，自他出现在这里就一直注视着他。
殷启欲叫下人退出去，
殷寿闭了嘴，他记起这里与大殿只有一壁之隔，一只脚趁机照着他的腿间轻踢了一下，他吃痛的叫了一声，口中立时被塞进了东西。
“我只是试一试，也许你才是对的。我之前说的话，你不要当真。”殷寿说。他说话时声带的震颤闷闷的传到殷郊的心脏，嗓音比平时听来低哑。
说罢，他自己举起杯来，一饮而尽，向殷寿亮了杯底，“请。”
“王兄、王兄！殷启！你……”
殷寿本已打算告辞，思及两人此时还没打破面子上的交情，便耐着性子等他斟酒。
那一晚殷寿梦见了梨花。
他想朝那人走去，想要呼喊，一瞬间，那些花瓣雪片一样向他奔来，叫他辨不清方向了，它们像一道帘，像山间的雾，裹挟着他们，又将他们分隔开了。
“我酒量不佳，在王兄宫里出丑就不好了。”
“那么我送你。”殷启跟着起身，着侍女取来外氅，欲为殷寿披上，手刚搭上肩畔，被猛地一把推开。
殷启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雪天路滑，阿寿要脚下留神，可不要酒后失态才好。”
“既然如此，我就不强求了。眼见这年节将到腊八，我宫中排了些曲目，准备送给父王欣赏。阿寿不如留下来用晚饭，也看看这歌舞筹备的如何了。”
“现在能陪兄长饮一杯了否？”
久经沙场的战士们知道，对于程，细枝末节则由各司协调商议。殷寿商讨和准备当日在场舞者所需的兵器事宜，需与司礼的官员交涉，这本是平常，礼部官员却以此事重大为由，劳他去太子殷启处。
于是看见了漫山遍野的梨花，铺天盖地的纯白，那尽头有一个人，站着，他生得很高大，也因此很可靠似的。他穿着白衣，在花朵掩映中分明是极不显眼的，可他一眼就看见。
“什么美人，竟叫我们阿寿看的痴了？我把她赠你可好？”
四面宫墙比平时还要显得高些、坚不可摧些，他一个人走着，走着，到处谁也没有。
殿内殷启正与舞女碧虹作乐，玉盘里盛着冬橘，金壶中斟着佳酿，二人嬉戏了多时，正欲饮酒，前厅小厮来报，道是二王子来了。
宫道上一个人也没有。
殷郊本能的退了一步，却又收回向后迈去的脚，垂下头，等待审问一般站在原地。无论那是什么，他都不再逃了。
心中思忖，来的不是二王子吗？是无意的，还是有意为之……
箱子启开，百十个木雕，都是人像，大小不一，情貌却相似，他将未完成的那一个同其他的收在一起。
侍女拢在袖中的手心生了汗。
人像很快有了雏形，到了要雕刻面部的时候，执刀人的心却乱了，刀尖勒进肉里，血落在木雕的脸上。
一刀一刀落下，削减、磋磨，刨花儿雪一样落了满身。开出头颅，留出躯干，一刀一刀，从木头中琢磨出精魂来。
主屋的门虚掩。
“是。”
一只手掐住他的后颈，使劲向下压去，殷寿挣扎着，将一盏灯台碰倒在地。
“今天可是我们阿寿的成人礼，要风风光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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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城上马，耳边颠簸起风声，携着冷意，大地不断退后，被他落下，被他丢弃。
这举动使殷寿的疑虑打消了些，但心中到底有了提防，只陪着浅啜了一口。
他若无论如何都要吻他，该收紧了禁锢，用那种强势的不容辩驳的气势。而不是像现在这样，确认着他的表情，给他足够悔恨的时间，在最后一刻松了手。
殷寿察觉有人在看他，他朝那里一望，原来是个殷启宫中的侍女。本没有放在心上，却又觉她神色有些古怪，不由再看了一眼，她似乎轻微的摇了一下头。
殷寿便把竹简展开，另有只小刻刀在手，不时标记几笔，这事并不复杂，商议完毕，左不过半个时辰。
“阿寿，乖，就这样，嘴巴张开。别弄出什么声音来。”
湿滑的粘液，那也像蛇的毒液，让他全身冰冷，无法动弹了。
殷郊被他扯得躬下身去，在极近的距离里，看见殷寿的双目狡黠的眯起。
一只手扼住咽喉，把他的头按在地，殷郊的头发在地面铺散开来，像是黑色的云雾。殷郊感觉到殷寿的皲裂的嘴唇，湿滑的舌头，尖利的牙齿，尝到痛和血的味道。殷寿还不懂得接吻，他只是把他所知道的一切都执念般加诸于他，这让这些纠缠和撕扯都平白添上绝望的意味。殷郊感觉到衣服掀开，冷风灌进来，殷郊感觉到殷寿冰冷的脸埋在他的心口。
“我正有话要对你说。”
殷寿走时没有告别，他或许是有一瞬间，在心里也打定了诀别的主意。他牵着马穿过街道时，与一个女子擦肩而过，他回首，那个身影，恍惚是那天茶楼上的少女，却已梳作了妇人的发髻。
见了血。他放下刀，不再勉强。到了这一步，一步错，便是步步错了。
碧虹微微一笑，并不否认，婷婷袅袅走到跟前，果然见待客用的是殷启赠她的那套酒器，杯中尚有残酒。
殷启微微的喘息着，脸上带着微醺般的红意，他一边掐住殷寿的下巴，迫着他吞下去，一边懒懒的道，“别弄脏了新衣服，等下怎么去见父王呢。”
“王兄既已托人唤我来议事，喝酒误事，理当先谈正事才是。”
殷寿的嗓子还是没好，像是得了一场旷日持久的风寒，要发声时总漏出些嘶哑的调。有时候说话，很不像是自己的声音，他把手摸到喉咙的位置，觉得那里似乎起了变化。
室内暖意熏然，殷寿从外面进来，门帘掀起，带进一丝隐约的寒意。侍女为他取下外氅挂好，殷寿坐到殷启对面，将随身携来的书简放在案上。
殷寿的手从殷郊的指尖攀上去，手掌同殷郊的一样冰冷。
殷寿自觉反应过度，强作镇定道，“失礼了。”接过衣服披在身上，道了告辞。
碧虹投入他怀，娇嗔道，“怎么平白把妾的杯子给旁人用呢？”
如有人在身后追赶一般，殷寿快步出了殿门，屋外雪疾风骤，冷风一股脑灌进脖子里。殷寿拢住衣襟想将领口系紧，手却在抖。
皇子别苑好像一年当中的任何一个黄昏一般平静，侍卫站在大门的两侧，院内，一个小厮悠然的扫着落叶。侍女们在外间做事，三三两两的搭着话。
殷寿端起金杯，“不必，王兄心意我心领了。”内心暗自思索道，摇头，不要，让我别做什么呢？他看着手中金杯，心中陡然一惊——不要喝。
殷启也不脑，点头道，“那便依你。”
碧虹自外面而来，冲殷启眨眨眼，“客人走了？”
殷寿冷笑一声，抬步向东宫而去。
碧虹退出去，唤门外的侍女入内收拾待客。侍女重添了茶水果品并炉碳，抬手要收酒具时，一旁殷启垂眸淡淡道，“欸，不必了。”
他体贴的去顺殷寿的背，直到他的咳嗽停下了。他用带着香味的绣着鸢尾花的丝帕替殷寿擦脸，擦去他眼角的泪痕和嘴边的污迹。他重新为这个弟弟束好头发，仿佛没有看见殷寿赤红的带着恨意的眼睛。
殷启见他端着酒杯出神，打趣道，“这是怎么了？莫非怕是害你不成？”
忽然就看见了梨花。
殷寿上过战场之人，遭他一瞪，这中年官员后背已经渗出冷汗，“国家大事，在祀与戎，太子殿下为朝堂表率，向、向来亲力亲为…亲力亲为。”
“你消息倒是灵通。”
那日朝歌的夜里也起了风，早晨起床时看见落叶满地，扫起来沙沙的响。殷郊在树下捡到一只死蝉，彼时已经霜降，想是不会再有蝉鸣。
残阳如血。
血一时没有止住，滴落在樟木箱盖上，鲜红刺目，叫人心绪不宁。
“怎么不过来？”殷启面色微红，倒似已有了几分醉意。
殷寿感到身后一空，长久以来漂浮不定的心情在这一刻倒有了种“果然如此”的踏实。殷寿看着殷郊的狼狈的样子，笑起来。
殷启以手支着下巴，坐的懒散，“阿弟，不要忙，先喝一杯暖暖身吧。”
龇牙的后果是更重的疼痛。殷启揪住他的头发，不留情的使用，直到殷寿被呛得咳嗽起来。
“你来啦。”
“我久在边关，即使是少时王叔教授的祀乐也都生疏了，还是不打扰王兄雅兴的好。”殷寿起身拱手。
那些洁白的，柔嫩的，芬芳的花瓣，从哪里而来？他不由自主的就向那里走过去了。
“偌大朝廷，此类事也需事无巨细上报太子，还要你等何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