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雪夜(2/2)
走到三爷身前，他坐着，祁盛只能低下头。三爷又招手示意他把脸凑近点儿，祁盛僵硬地半蹲下去，被眼前的青年以虎口扼住下巴仔细打量着，祁盛脸色显而易见地阴沉了起来，要不是慑于他老子的威严，恐怕现在已经爆发了。
祁序看到一旁的祁荣皱了皱眉，他是个斯文模样，戴着副金丝边眼镜，注意到祁序的目光，朝他点了点头，露出了个温和的笑容。
话还没说完就被一耳光扇懵了。
他抬手似乎是试了试手感，然后抽向了祁盛膝弯，这一下迅疾利落，手杖挥出残影，祁盛只来得及发出一声惨痛的闷哼，便跪倒在了地上，膝盖磕在地面上的声响不轻不重，恰好能落到每个人耳朵里。
他察觉到那个三爷有些眼熟，却不记得在哪里见过，这个疑惑一直萦绕在心口，到夜间也还没落下去。
抽了十来下，祁盛只能咬着牙喘气，几乎连跪都跪不住，瘫软下去。
“酒色伤身，少沾点。”半晌，三爷松开了他，这样淡淡说了句。
待那年轻人下来时，又过了一个小时，已近暮色。
可今天他却梗着脖子就是不服：“我凭什么跪，他算什么东西？”
这时候已经有人被一天的繁琐流程折腾得不耐烦，一旁挑染了白毛的小青年低声抱怨了句：“老头子搞什么。”
不过，祁序看着他眉目间恬淡的神情，倒真是有些仙风道骨的意味儿。
又对祁盛说：“有空去那老人坟前磕几个头烧点香，她记挂孩子，你也多去医院看看，免得遭了怨怼鬼气缠身。”
他们被安顿在那里只等着葬礼。堂中祁正清只叫留了十来个青年，都是嫡亲孙辈，男多女少，祁序只勉强认出了小时候一起在宅子里住过的几个堂弟堂妹，他也只和这几个有过往来，再小的便都没见过，更不要说联系。
年轻人轻咳了两声，更显出些病容，他没看门外这候了他半天的一众人，只是兀自往屋中走，祁正清跟他他后面半身的距离，也静默着一路回了屋。
祁序听到年轻人轻声对祁正清说了句：“我去看看梦楼。”
祁梦楼，正是祁序爷爷的大名。
幼时居住在大宅里，祁序对他还有着襁褓中婴儿的印象。这几年祁序和他唯一的交流是那年祁正清停了祁盛全部的卡，这小子打电话叫他借点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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围观了这一场大戏，祁序内心复杂，但没来得及多生感慨。
“祁盛。”祁正清沉声喝止他。
他的皮肤白得像瓷，却又不是新烧的，而是阴暗地窖中藏了许多年的诡谲苍冷。
屋里烧着地暖，比外面暖和很多，三爷此时已经脱了外套，里面是一身黑色唐装，一身缎面沉得几乎反不出光。他只略微抬眼扫过一屋的小辈，便在上首坐下，手边马上有人将茶奉上来，他并没喝，只是拿起茶碗把玩着，手指修长骨节清楚。
后来听说那学生的老母亲为了赶来医院看望儿子，路上出了车祸，一命呜呼。
他仿佛在哪里见过这个人，却又记不起来。
祁正清这人虽然严肃冷硬，少见舒颜，倒是很少动手打人，祁盛难以置信地看向他父亲。
按理说祁正清这样整饬严厉，本不该教出祁盛这种人来，可偏偏他儿子就是长成了个不折不扣的纨绔，送去国外念了几年书，回了国到现在都没个正经工作，每天只是呼朋唤友花天酒地，也从来不问家里的产业和生意。提起时他就是“管他的，我不是操心的命，钱够花就行”。
他下楼时身边又跟着二叔三叔，几位长辈待他都相当恭敬，称他“三爷”，祁序不禁对这人的来头大感兴趣。
他浑身就只有黑白两色，那样站在雪地里，像是宣纸染墨。他定格在画中，褪色，消逝，都好像不使人觉得奇怪。
更何况，“三爷”还这样年轻，看上去也只是二十出头。做这一行的鲜有这样的青年，祁序只在他们曾一窝端的一个传销性质的邪教头目里见过。
祁盛其实色厉内荏，生平最怕他爹，眼见着纸包不住火，登时着急忙慌：“你胡说什么！”
祁正清这才停了手，目送三爷上楼去，这才吩咐人架了祁盛下去叫医生来看。自己却没瞧儿子一眼，只顾着接着安排葬礼的相关事宜。
他没再说下去，话末是烟熄火灭般的轻。
眼睛也不再看祁盛，低头去闻了茶香，睫毛打下的阴影清晰。
这是祁正清的儿子祁盛，一行人中也就他敢这么嘴碎，没人应他的话，他百无聊赖地在一旁墙根蹭他那双沾了雪和泥的运动鞋，嘴里又不干不净地骂了几句什么。只不过这次他顾忌着他老子，嘟囔得小声，没人听清。
只见男人淡淡抬下巴示意，不容抗拒道：“跪下。”
车停下来，祁正清上前几步把车门拉开，从中迎出了个年轻人。
他们就那样站了约莫一个小时，终于有车影从远处的雪地里蹒跚而来，祁序认出这是祁正清的车，一时不知车里坐得该是谁，他可没见过有谁能劳烦祁正清的司机亲自去接。
没人敢劝，众人只能听到手杖隔着皮肉敲到骨头的沉重声响，混着青年含糊的痛吟声。
祁盛明显地愣怔了一瞬，又抬头看父亲的脸色，才不情不愿地走了过去。
祁盛从小到大跪得不少，他不好好读书，饭桌上不待长辈先动了筷子，夜出不归都曾经被罚跪，很难说他现在这个放浪形骸的性子是不是小时候被压抑得太过。
“有病吧，一个个五迷三道的……”祁盛口不择言，被拘了一天的那点脾气也都收敛不住了：“你信他？你从哪条街上找来的算命瞎子——”
祁盛仿佛这才喘得过气来，站不稳一般往后仰着退了几步，还没反应过来他说了什么，又听三爷继续道：“老爷子原本还能再撑个两三年，也就是孙辈出了些不肖的，伤本损德……”
还没待祁盛缓过神，下一记杖击又敲上他后腰，叫他手撑着地面，死死地直不起腰身来。
三爷的目光逡巡了一周，最后在祁盛脸上定住，抬手唤祁盛过来。
他们都目睹着祁正清从供台上抽了根手杖，那是民国时祖上老太爷留下的东西，黑木沉实，嵌了金玉，向来同神像奉在一处。
他凝神听着他们的谈话，模糊着听到“阴气”、“气运”、“祖坟”之类的词句来，这才明白，原来这人只是个神棍。老人总是会信些风水八卦之类，祁序这么些年也习惯了家族里万事重时辰重地利重礼仪，可那些糊弄人的风水玄学大师大多也都对祁家谄媚逢迎，他倒是第一次见到家中长辈这样端肃敬重。
祁正清又叫他们去大门外等着，至于等什么，却不再说，他亲自带着一众小辈站得端正，似乎是要迎什么人来。
祁序皱了皱眉，他不仅因这人毫不掩饰的不敬而不快，更从心里掠过一丝异样感。
直到三爷那一盏茶凉了，他起身离开：“好了，跟小孩子发什么脾气，叫人笑话。”
这话虽然玄了，可在场明白内情的人都心里一惊。
他不禁为自己不着边际的想法而感到无趣，一哂笑不再多想。
总归他是长孙，旁人叫他大哥，他应了就是。
祁正清在他手侧侍立着，垂目不语。
其实满堂的人都知道祁盛那点破事儿，欺男霸女他哪样不沾，前不久才为了个酒吧驻唱小姑娘闹出了大的，叫人打得那小姑娘男朋友重伤。好在对方是个没背景的农村男大学生，也就是多花了些钱摆平了。这事儿谁也没敢告诉祁正清，多事之秋，没人想去触家主的霉头。
祁正清年轻时在军中服役了五六年，是祁序的父亲早亡之后才回了家族，这么些年来也从来保持着军中的作息锻炼习惯，他的手劲儿可想而知，不是祁盛这种鸡仔一样的瘦弱体格能承受的。
在场的人噤若寒蝉。
然后又是一耳光。
那人披了件黑色大衣，他身量颀长，能和祁正清比肩，可对比之下却瘦削单薄，苍白的脸和淡色的嘴唇，眉目浓秀，乌白清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