傻子的世界(2/2)

而宋玉与他完全不同。他生活在弱肉强食的环境，从小到大生活充满了尔虞我诈。他得做到滴水不漏，为达目的不择手段，他的敌人也是同样，他可以装天真，装无害，可以风流纨绔，但他不能真不学无术，否则在来到这里之前他就已经成了白骨。

宋玉当真是烦不胜烦，即使拿被子捂了头，也能听见他的声音，说天上的云很多，有像刘婶的，有像他兄弟的。

哪户人家房子旁边长了新蚂蚁洞啦，哪家的狗又生了，从前的什么颜色，现在的什么颜色啦，全都拿出来说一通。再就是说今天下雨了，今天又下雪了，又奇怪怎么下了雨还下雪。

阿木从不觉得自己生活无趣。他从前爱发呆，这小屋便是个极好的位置，出了门便是溪水，溪水从山上流下来，常年不断。里头有时候有虾，有鱼，他一看就能看一天，到天黑了就回家。

宋玉笑笑继续看书。

出门往后一走便是山，时不时有鸟飞来飞去，你追我赶的，阿木常坐在木墩子上看它们，黑的，白的，动的，不动的。

于是他逢人便说长自己已经不是一个人了，自己也是有媳妇的人了。说的时候头抬得老高，昂首挺胸的，脸带着得意的笑，尾巴都撬上了天。

这双眼看多了宋玉便觉得烦。

傻子活得再快乐，这快乐也只仅限于他自己那没什么容量的脑袋瓜罢了。

然而阿木一天到晚话真的很多。

有了媳妇，他早起要盯一会媳妇的睡颜，晚上会早归家，什么都不干，只是傻笑着看他。宋玉可不知道傻子的脑袋瓜里在想什么东西，有时瞪他，他便憨憨地回以一笑，眼神清澈，比尘世里的人少了许多污浊。

开始几天他对阿木的态度还算好，叫阿木睡地板还要编出个理由来，让阿木做事也要解释点东西，这是他对常人展现的伪装。

。虽然在家媳妇不让叫，但没说在外不能。

对比起来，这傻子活得可真幸福。像刘婶说的，平平安安，快快乐乐。

听的人当阿木这傻子也会说大话了。看看这傻子夸得多么离谱：“我媳妇长得顶好看，村里无人能及他！”

后来宋玉认了命，听惯了他的叨叨，无聊了就让他去搞些书给他看，他看边听他讲。

宋玉耳朵清净了没多久，阿木又回来了，把铲子随便一扔，继续给他讲天上的云，冬天发芽的树。

不过。

他不需要去记这世界是如何运转，只保持着无知的天真，同样快乐无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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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他态度如何好，说的如何详细，对阿木来说，所记住的也只有媳妇怎么怎么好看，声音多么多么好听，之后便是听话办事，别的话过了脑子一点不带留的。

大抵傻子的世界便是对事物有着无限好奇，纵使他活了二十多年，年年见惯了某些事物，还是会抱着好奇，时时忘时时看，然后当作新奇的事讲给宋玉听。

纵然他现在身处险境，也不至于被一个贫贱的傻子摆弄。

宋玉发现了这点之后就无所顾及了许多，阿木对他言听计从，他只要不让人冻着，逮着空子就可着劲使唤。

他的世界总是很宁静又很吵闹。现在他发呆的对象又多了宋玉。

宋玉听得不耐烦了，便让他闭嘴，滚去外头铲雪，语气挺凶，阿木巴巴的便应一声“哦”，看他一会儿转身出去。

村人当他是想媳妇想疯了，后来听柳婶道了前困后果，大伙都笑笑也没人去纠正他，让傻子一个人高高兴兴的也不错。

宋玉暂时卧不起，能做的事只有休养和等消息。而这傻子成天到晚出去晃一会便突然回来，嘴上不停地喊“阿玉阿玉”，说的都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

说着说着又来扯他的被子，一板一眼劝：“阿玉，不要闷着，对身体不好。”

宋玉不明白，他不是个好脾气的人，相反，他对人十分狠厉。但他同阿木生活了这么久，竟然没掐死这傻子，还让他烦了自己那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