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广威纪事(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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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赶到之时，球赛已然泰半，正激烈火热着。
“颇为精彩。原以为言朝女子困居深闺，是我小觑。”
“阿兄就再多教我些武艺嘛，我实在想学。”不等对方驳回，小朝平急急补充，“我会把身体养好的，不会叫阿兄操心。先前我学得可好了，对不对？”说罢拉住哥哥的手晃晃，抬头巴望着沈墨即。
“那是自然的。”沈墨即闻言几分怔愣，不想妹妹是这般回答。最终他也只是垂眼，唇角勾起一点笑来，“只不过往后再有什么事，不必操心阿兄，只先考虑自己便是。”
沈墨即亦听出言辞里几分冷酷，正思忖如何帮助长姐为那些宫人求情，不料呼荣世子未予他机会，已经发话。
沈墨即眼见呼荣世子与朝平相谈甚欢——虽然是单方面——反倒晾着一旁的郡主独自看击鞠看得入迷，心下思量百转千回，又对郁承光有了几分猜疑。
他步步为营万事筹谋，为的就是沈夙阳能在深宫中多些自由。妹妹到底是女子，稍有不慎未来就会轻易断送在了一方又一方牢笼之中。
“阿兄是使剑的，我自然也要学这个！”小朝平早已想过此事，不假思索脱口而出。
“郁承光心思好猜，那呼荣郡主倒是个闷不作声的。你平日里觉着她如何？”
盛夏炎热，两人漫步过重重绿荫，却也适意。
“这呼荣世子举止轻浮孟浪，也不知是本性还是伪装。”小朝平目睹了全程，终于忍不住出声，“谁叫他非要不躲，真被球砸了也是活该。”她向来聪慧，哪能看不出这是怎么一回事。
一直沉默板脸的小朝平总算绽出点笑来，意识到旁边还有别人，又迅速敛了回去，恢复了冷冰冰的样子躲到沈墨即身侧。她显是对郁承光抱有敌意的。
“公主及时出手化解危机，在下感激不尽，又何罪之有？”刚刚经历事故，郁承光似乎半点不恼，只朝对方笑笑，“要说有罪，也是打球的人鲁莽冒失，过于不长眼了。”
“也就是长姐心软单纯，才会给他骗了去。”沈夙阳轻哼。
她嗓音软和，态度却异常坚决，不容辩驳。
再受宠的皇女也不过是政治筹码而已。圣上赏罚升贬的名义，朝臣妃子勾结交易的掩护，这才是公主生辰的本来作用。
因着距离过远，这一杆挥得极为大力，又在空中遭遇拦截。几番碰撞过后，马球以所有人未曾设想的轨迹划过空中，飞速砸向观赏席。
实在是面对阿妹心软，也不愿她一身才华埋没，沈墨即终是应了下来，温声道：“好，除去弓箭，你想要学什么？”
圣上最宠爱的小公主过生辰，宫宴的规格自然也是极盛的，比之端阳都不差多少。
他干脆提步上前，插入二人的谈话，替妹妹解了围。
翌日隅中，少阳院外有个小黄门前来，说是给三殿下传话，请去马球场一观。沈墨即正在抚琴，听闻后便饶有兴致放下东西，前往禁苑了。
这主意改得太快，意图也显而易见。对于久居深宫的桃李少女，这样的攻势已经太过直白猛烈，打得沈思榆措手不及。
比分领先，沈思榆挥杆向场外示意，掩不住满脸喜悦。围观的则多是教坊乐工，见到此景也都欢呼喝彩起来。而人群之外，另处在球场正北席上静立着的，自然便与他们身份不同了。
沈墨即大笑：“原来是在这样等着我。”
有了哥哥的允诺，沈夙阳总算真心实意地高兴起来。她看看天色，道：“约摸也要到晌午了，阿兄不若去我处用饭吧。我将那些抄好的书文给你，其余的午后我们便一块写了。”
“行，都依你。”沈墨即吩咐崔慎去取琴，跟着阿妹走向另一条路。
依此言判，郁承光决计不会让公主担责，那么自然是奴婢们受罚。故他话还未完，那队呼荣女侍立刻齐齐跪倒了一片。
说来不巧，他师从的是江湖上剑术名门大家，而非朝堂中某位武将。
惊呼乍响，此刻再躲已然有些来不及了。沈墨即早已揽着妹妹撤出数步，承春郡主身材幼小倒也无危险。惟余呼荣世子首当其冲，眼看就避不过那颗撞来的木球，更是不知该往何处躲。
少年性情本就散漫，此时更不急不躁，落了个清闲日子。
其余众人皆默不出声，等着呼荣世子发落。
“昨日不是你去时言语暗示，告诉我郡主总在长姐身边的么。”沈墨即低头朝她浅笑，“若不是你，阿兄还不晓得她与长姐如此亲近，谢谢你告知。”
沈墨即觉出她的诧异来，将手搭在妹妹的肩膀以示安抚，而对郁承光的话并无回应。他反问道：“世子觉得这场球赛如何？”
小朝平讶异道：“阿兄怎知我常见她？”
十余女子于场上纵马飞驰，你来我往争夺空中飞旋的彩球，虽只为娱乐，亦毫不相让。从衣着来看，一边乃呼荣使团的女侍，而我方为首的，正是大公主沈思榆。她一改平日里端庄淑雅的仪态，自由挥洒着汗水，眨眼间又进了一筹。
沈思榆立即翻身下马，领着一众宫人赶到席前施礼，抢在那发球的女侍之前道：“妾有罪，还请世子责罚。”
经此一事，马球赛自然无法再进行，几人各自散去，回了宫歇息。
一说起这个，沈夙阳松快的表情便再度冷淡起来：“……那是朝平公主的生辰，才不是我的。”
沈墨即饮下半杯果酒，眼见对席的阿妹也正巧朝自己望过来，便宽慰地对她笑笑。这场宫宴名义上的主角早已意兴阑珊，其他人也多是有些无聊了，却还是迟迟不见结束的迹象。
小朝平连连点头：“既是跟着阿兄，自然就要学阿兄最好的本事。”
“那便请世子好好观看了。”闲闲与对方说着场面话，沈墨即状似心不在焉。交流的内容并非要点，郁承光的反应才是。
沈墨即点头应道：“郁承光屡次蓄意为之，看来是有谋划的。左不过是要多取得一些支持罢了，对你我不会有害。”可呼荣世子如何能从一个不受宠的公主身上获利，他便不忍告诉妹妹了。
“当心！”“殿下！”
沈墨即点头：“自是可以的。”
论起内廷礼仪庶务，李后向来打理得井井有条，断然无出错的可能。与她一直不对付的淑妃也挑不到什么毛病，只随口刺了几句，又念着外宾在场，也就很快作罢。
一名呼荣女侍抢到了漆球，却被对手团团包围，丝毫破不开言朝队伍的防守之势。她无奈之下月杖击出，索性就于原地射门。即便不成，也有机会将球传给队友。
“这些多谈也无益，问题总归是他们的，与你我暂且无关。这几日皇后在忙着准备宫宴，想来是因你生辰快到了，想要阿兄送你什么？”
随着场边计时的线香不断燃尽，球赛情况胶着，双方都已经各进了快十筹。对于一场仅为娱乐与外交的击鞠来说，输赢也该分晓，最后决胜的关键一杆，自然就是两边争夺的对象。
沈墨即看向妹妹期许的目光，静静待她继续。
“多谢世子。”稍稍避开肢体触碰，沈思榆退出半步站定，已有了几分脸热。除却羞赧，还有为刚才冲动求情的难以平静。
呼荣世子微微颔首：“公主性子与三殿下全然不同，倒是有趣。”
闻言沈思榆也暗觉不妙，定了定神复而开口：“妾是场上唯一的主子，理应担起此责，宫人之过自然也是妾的错误。若世子认为诸位有罪，妾自当一道受罚。”
昔年太祖举兵开国，故言朝尚武之风盛行。世家贵女不说人人习武，可都有一手好骑术，击鞠自然也不在话下。
这般调侃甚为不知分寸，叫小朝平倍觉惊讶，顿时睁大了眼睛。仅一个时辰的交谈，可不会让阿兄就与人如此亲近，何况他们只是利益结盟而已。
被哥哥鼓励和夸奖，沈夙阳语气也雀跃几分：“唔，我觉得郡主确是喜欢长姐，才整日跑去她那里的。只不过有没有世子授意，倒也难说。”
“你倒是聪明。”沈墨即轻叹，却也并不否认，面上笑意不减。他于剑术一技上颇具天赋，十四岁的年纪已小有所成，确实有着足够的资本自傲，“也罢，待何时教导我剑术的陆师游历归来，请他再到宫中指点。在此之前，阿兄先教你些基本功。”
殿中乐舞绮华靡丽，奏声悠扬婉转，不知不觉已持续了大半个时辰。
“那阿兄把琴也带上吧。”小朝平又言，“如今有了空，我也好久没听阿兄弹奏了。”她知晓哥哥从来不会拒绝自己的要求。
双腿一夹马腹，沈思榆甩鞭纵跃，良驹几个大步追上彩球，险之又险才用月杖够到，使得轨迹走偏，几乎是擦着郁承光的头顶而过。
“阿兄……！”“三殿下。”
“……既然公主执意，我便也不追究了。”郁承光俯身虚扶一把，还未直起，又似是只说给她独自听一般，低声道，“公主好魄力。”
这话终于让小朝平神色舒展，方认真思考起哥哥的问题。片刻后，她灵动凤眸里露出一点狡黠的笑：“若说旁的东西，我是从来不缺的。只有一样——”
他的目光紧随赛场中那抹深翠倩影，依那或追逐或举杖的动作露出欣赏的神色，久久不曾转移。这番对沈思榆的关注，似是太过明显了。
尽管千钧一发，所幸呼荣世子并无大碍。
又聊几句有关呼荣的闲话，行至宫中岔路，该是两人分手的时候。沈墨即停下脚步，止住了此项话题。他看着只长到自己胸口高度的妹妹，忆起些别的事来。
“既如此，我能见到阿兄借宫宴破了皇后的计，将此局赢得漂亮，就足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