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2/5)
“唉呀……”
剑子似乎是爱说话的性子，一路喋喋不休。
全部心神都凝聚在积雪枝头，只为听一声细雪的松动。
这意味着剑子得继续呆在佛尊这里，独自捱过一个无聊的冬季。
说到一半，剑子还傻乎乎地乐了起来。
剑子倚着树干，慢吞吞地吃完了手上的苹果。剩下果核，他看了看，想着这么高又这么冷的地方决计是活不了的，四下又是空寂无人，于是掷向山谷的方向。那里风水好，不种苹果树太可惜了。
哈，遮雪，听起来还颇风雅。
若是能被真正懂茶的人所欣赏，那才是它的缘吧。
佛剑任他牵拉向前。
剑子从树上摘了个苹果，用衣袖扫掉上头的雪，放在嘴边啃了一口。
剑子立刻把他夸了一通。
剑子自认已与佛剑达成了共识，便走到佛剑身边。他拉着佛剑的胳膊绕了个半圆，硬生生转了方向，把佛剑往后山上推。
他们两人见的次数虽不多，但剑子早已摸清了他的作息，每日早课晚课时总能见上一面，闲聊两三句。然而入冬以来，佛剑便没了踪影。剑子在他房里寻不到，藏经阁里又呆得闷，便在路边折了几叶枯草，编了几个蚂蚱去找守门的沙弥套话，这才知道佛剑又去修行了。
“听说西山古寺风景极美，尤其是满月之时，风光无限。一人赏月难免寂寞，我正发愁呢。谁知佛剑好友，竟恰逢其时地出现。”
啧啧，辛苦极了。
“是吗？”剑子冲他挑眉，“那你可真是佛法无边了。”
佛剑清了清嗓子，阻止他冒出更多莫名其妙的话来。虽是初识，但他对剑子仙迹的性格已颇为了解。无论如何，身在佛门清净地，还是少些妄语，多些修行。
他假装自己不是来找佛剑的。
“佛剑啊，不会说笑话就不要硬讲了，我接不上你的话，容易冷场。”
窗外一片白亮的雪光，透过窗纸，在桌前映下淡淡的光亮。信纸被照得透明，连带着墨色也模糊。倒也不是什么重要的话，不过是剑子他师父的疏疏几言。这老头仗着白眉长须，自认年事已高，懒得跨大半个苦境来寻他。适逢寒冬，索性去北岭看雪，一直要到开春雪融才回来。
虽说原本上来是要找佛剑的，但攀顶到底还是费了些力气，倦意现在才慢慢地涌上来。剑子把披风往地上一铺，盘膝坐下，打算休息一番。反正佛剑就像他背后这颗银杏一样，跑不出这佛门的五指山，等他休息好了再去找便是了，何必急于一时呢。
如春草萌芽，新的生命孕育在萧肃的雪中。
“你不用担心怎么跟我师父交代啦，那老···咳···我师父最好说话不过了。”
佛剑正色道。
“我说佛剑好友，你···”
剑子把手笼在袖子里，抱着一杯茶坐在窗前。大雪压弯梅枝，虬结的枝条撑不住重量，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
天知道他这头浓密秀发多少苦境中人都眼红不已，如今竟有人说要给他剃了，一根不留。真是世风日下人心不古，连和尚都要赶一回时髦，学人开玩笑。
“佛剑好友，如今我们也算是相识一场，既有机会，何不及时增进下友情呢。正所谓与人以实，虽疏必密。剑子早已拿出诚意，佛剑好友又怎可无动于衷？”
佛剑同他的大多数朋友都不一样，剑子这般唉哟的时候，损友们还是笑着看戏居多。但佛剑却总是很关心，剑子有时都觉得他这是故意，故意看破不说破。然而正直的人一贯正直下去，无论剑子唉哟几次，他的态度始终如一，反而叫剑子不好意思再进行下去。
“不过……你怎么也到山顶来了？”
“我是认真的。”
剑子耐心静待，终于听到雪落，原来无声。
他满意地睁了眼，唇边不自觉带上笑意，刚想起身活动一下筋骨，就看见佛剑站在他面前。如同一尊佛像在雪中显灵，把剑子给惊了一跳，差点没站稳。佛剑未料他的反应会如此大，愣了一下，搭了把手去扶他，使剑子幸免于难，不至于一头栽进雪地里。
囫囵吞了下去，才后知后觉地感觉到牙关的寒颤。他赶紧抬手揉了揉，确定自己的脸还好端端的，没发生什么冻掉块肉的惨案。
“总而言之，做我剑子仙迹的朋友，绝对是天下间最不容错过的乐事。”
风刮得猛烈，他快睁不开眼，心想着佛剑应该没有在悬崖被风吹的嗜好，还是换个方向比较好。
“免！”剑子大惊失色，连忙抬手制止，“要是我师父回来之后看见我成了个和尚，肯
“佛剑好友，就别带我去藏经阁了吧……”
佛门一切从简，香火虽然旺盛，但都未用在寺庙本身。他所住的禅房还好。佛门弟子居住的廊院简直是四处串风，都不知四面的墙壁是真实还是虚物。这般天寒地冻，众僧也只穿一件单衣，说是什么修心炼体，砥砺心智。真不知在折磨身体，还是上赶着要患一场风寒。他们道门可没有这般苦修的道理。
“不冷吗？”
“……你来多久了？”
遗憾。”
“咳……”
大雪封山，佛剑大抵就在这山中的某处，他只管往极冷极高极静的地方去寻，一定可以找到。剑子也不知从哪里生出莫名其妙的底气，头脑发热，拔足就往山上攀去，反正四野皆是白雪，他便当自己是同师父老人家一起在北岭看雪好了。
佛剑仍是一脸正经。
一切因缘，自有定数。
“你可以试试。”
他小心翼翼地指了指自己的脑袋。
“佛剑好友真是体贴啊。”
见佛剑不答，剑子忙替他推掉责任。
怎么说呢，佛剑如果不是在修行，那就是在修行的路上。
这还真是够冷的，冻得他腮帮子都快掉下来了。剑子龇牙咧嘴地吃完，几乎没尝出味道。
剑子抖了肩上的雪，一溜烟儿跑到雪荫底下。凝固了的雪块“啪嗒”一声正中他的脑门，砸得他捂着头唉哟起来。不过剑子很快反应过来，佛剑又不在，他再唉哟也起不到什么效果。更何况，其实并不很痛啦，他通常只是哎哟哎哟活跃一下气氛而已。
本章尚未读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剑子天赋异禀，修为高深，与同辈人自是不可同日而语。虽是大雪扑身，他仍是身姿不变，步若疾云。不过片刻，峻峭险峰已到了尽头。剑子翻身登顶，便见一颗常青老松立在悬崖处，似在相迎。
“早就闻名西山清茶的香气，想来听过梵音的茶叶一定不同凡响。眼下正有机会，佛剑好友，我们则能错过这难得的机遇？”
佛剑抬头看了看天色：“半柱香吧，见你在打坐，就没有打扰。”
“算是巧遇，”佛剑帮着替他掸了掸雪，剑子的眉上挂了霜，颊边的毛毛也蓬不起来了，“我听到雪落的动静。”
他小声抱怨一句。
“嘶——”
时机太好了。剑子甫一闭眼，便沉入境界之中，心境澄明如水。
于是半途又折回去，挑了个大红苹果揣在怀里。从此万事俱备，只差找到佛剑。
“至于佛家典籍……咳咳，咱们还有的是时间。”
不过这也无妨。剑子仙迹不是出家人，无须受戒，会有口腹之欲也实属平常。佛剑从小长在佛门，受戒持善，对人世浮华不甚在意，自然也不曾注意过茶水的甘澈。如果它真如剑子所言一般不同凡响，那这些年来，他便有些辜负它的价值了。
“这嘛……·”
一个念头忽而滑过他的脑海。剑子眯细了眼，认真端详了一番手里的苹果。它实在红得很伪装，内里又冰冻得过分。他决意要让佛剑也被冰一回，否则一天天水波不惊的，连表情也甚少，真怕他还未修成就已经不会笑了。
佛剑微微皱眉，剑子当然见好就收。他看着佛剑的单衣蔽履，忍不住替他觉得冷。
剑子挫败地扶额。
剑子拿着那半个苹果，走出树林，扑面便是一阵冷风。原来雪还未停，整座佛山都成了白茫茫的雾海，飞雪连绵，落入山谷，像是要将那处凹陷给填平一般。他凝神看着眼前雪景，又咬了一口冻透的苹果，照例被冰得浑身哆嗦，却不忍移开视线。
尤其是佛剑。
佛剑如此想道。
恐怕前面的话都是为了这一句铺垫吧。
“他倒是跑得快，把我一个人丢在佛尊这儿。也是佛尊道行深，要换了我，”他对着佛剑暗暗亮了下袖子里的拳头，“我就……”
刚巧看见山坡背风处长着颗无心银杏，也不知道有多少年，只觉它通直高大，即便落光了叶子，勉强也可遮雪。
佛剑点了头，应了邀约。他领着剑子穿过清幽的竹林，踏上一条蜿蜒的小路。
那年下了一场很大的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