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城破(2/8)
晏云思道：“今日是挡了我的道，我才管下这桩闲事，若是平日大道朝天各走一边，升斗小民与我何干？”
晏云思明知故问：“谢我什么？”
姜华便笑了：“在下身上倒还有薄银数两，大人若不嫌弃，便由在下作陪。”
“在想如何杀你。”他道。
云思笑道：“我最看不得漂亮姑娘掉眼泪，若要谢我，只要笑笑，我就心满意足了。”
“在想什么？”忽然听到身后凌霄语气平淡地随口问道。
姜华却道：“我用眼睛看人，不是用耳朵听。”
云思下车时拥着披风，呼出一口气，干冷的冬夜里一阵白雾散逸。
晏府的马车装扮得难得奢华，云思扶着小厮登上马车，忽得忍不住一阵反胃，倦怠地吩咐道：“回府。”
“啊、啊？”姜华一下没反应过来他是在跟自己，还是泥土里躺着的那人说话。
他将手帕塞到孟绮手中，转身对李霜风道：“在下只知道天子下诏，凡为官者皆以律治下，侯贵犯法，与庶民同罪。李公子若心有不服，大可在陛下面前禀明原由，到时陛下自有决断。”
他疑道：“这是在哪？”
新帝不在乎学子文人口诛笔伐，可耐心消磨，猜忌渐增，待到天下安定，能容他到几时？
他站定在玉屏前，身侧的侍从沉默地解开他的腰带。
“晏大人，今日酒宴可还满意？”他隔着屏风向那人扬声唤去。
侍从低着头，将他引至深处，只见烛火映照着汤池，熏香淡淡，花瓣漂浮在池水之上。
晏云思莞尔：“都是未化的冰雪，坐下去，衣裳岂不都湿透了。”
李霜风推门而入，山水屏风后隐约可见一人临风而立，身姿若月下青竹。
听到那两个字时云思骤然软了力气，好似心气儿散尽了一般，无力地闭上眼。
离得太近了，李霜风隐约闻到一股清幽香气，好似峰回路转处于冰雪中偶遇寒梅，白玉骨，霜雪姿。
李霜风心中一荡，便见那人冷清清地站在了自己面前。
“这是——？”他忍不住问道。
云思霎时一僵，原来无论他做好怎样的准备，见到凌霄时他总是会潜意识里生出惧意。
姜华不解：“何意？”
孟绮黯然道：“哪还有家，父亲走后，便只有我一个人了。”
飞鸟尽良弓藏的道理他岂能不懂？何况他活着一日，便是向天下人昭告这皇位来得不干净。
“请——”侍从恭敬道。
屏风后那人转过来，先看到的是一角竹青衣摆。
隐约有衣裳落地的声音，云思心中揪紧，咬唇望着水面，不看向他。
雇了马车往城外驶去，一路上喧闹不断，车内却是久久沉默。
这里是从前皇帝赐浴之处。
他望向晏云思，眼神清澈而坚定，一如方才护下孟绮般寸步不让。
宫门前的禁卫并未盘查车中之人，车夫出示了腰牌便驾着马车驶入宫中。
云思轻笑，只是懒道：“有些乏了，在下便先告退了。今日若有失礼之处，还请李公子见谅。”
凌霄似乎心情很好，只是付之一笑。
终于还是松开那人，垂落了双手，任由脱下自己全部的衣裳。
“无妨，无妨！”李霜风眼睛追着他走，“我送您离开。”
他盈盈笑着：“多谢。”
倒也好……
孟绮本已止了哭，听他柔声安慰，不由又猛得哭出了声，边擦泪边抽抽噎噎地道：“多谢两位公子。”
那人声音亦如清泉击石：“多谢李公子款待。”
马车微微摇晃，缓慢而平稳，或许是实在饮多了酒，竟就这么抵着车厢昏昏睡了过去。
“哦……”姜华干笑，“那天也是我太急躁了。”
晏云思却只是拿手帕为身后的孟绮轻轻擦净眼泪，轻柔地道：“你放心，有我在，不会有事。”
“不，这对我很重要。”
车夫道：“回大人，就要到了。”
晏云思要微微仰头看他，或许是因为饮酒，眼尾有些泛红，冲淡了周身的冷意。
孟绮握着帕子，有些紧张：“大人……”
“你——”李霜风怒不可遏，“晏云思，你一定要插手我的事？别忘了我父亲是谁！”
晏云思不甚在意：“我倒巴不得他有那个本事。”
晏云思低着头轻笑：“谢谢。”
晏云思又是一声低笑：“酒楼人多口杂。李公子，留步……”
不久到了半山腰，下了马车姜华抱怨道：“哎呦我这老骨头，怎么走得动路。”
“京郊山上，光善寺。只是——”他一摊手，故作抱怨“这桩事揽下来，我是身无分文了。”
晏云思停在这里，没再踏近一步。姜华只是静静地站在他身侧，终听他轻声道：“罢了……”
李霜风握紧了马鞭，恨道：“别以为仗着现在有圣上宠爱便敢跟我叫板，一个以色媚主的男人，我看你能风光几时！”
晏云思踮脚，在他耳畔轻呵：“点春酒太烈，我不喜欢……”
云思轻描淡写地遮掩过去：“没什么，他不敢动我，只是你恐怕会有麻烦。”
良久姜华才道：“你今日得罪了李霜风，他断然不会善罢甘休的。”
云思忽然清醒过来，这人不是他出来时驾车的车夫。
云思与姜华对视一眼，叹道：“逝者已矣，生者如斯，你父母岂愿见你自怨自伤？”
云思寻到一处枯冢，拂去墓碑上的残雪与尘埃，其上却空无一字。
浴池中是活水，他能感到温暖的池水将自己轻柔地包裹，又缓缓流去。
步入殿内，扑面却是一片温暖湿润，层层轻纱遮掩，看不清里面的人。
姜华却脸色微变，想要说什么，又沉默下来。
姜华叹一声，道：“若非你解围，还不知要被李霜风难为成什么样。”
李霜风便志得意满起来，恨不得立刻便越过屏风，不放过那人一个眼波流转。
云思猝不及防痛哼一声。
人前装得再矜贵，骨子里还是逃不脱权势钱财的诱惑。聪明人，更该知道在落魄前给自己找好退路。
他心中记挂着事，只是稍微睡了一会儿便惊醒过来。马车仍在路上，云思撩开车帘，却见四周并非平日回家的路。
手指拂过脸颊轻轻抚摸头顶，骤然抓紧了他的头发。
“他都碰了你哪里，给你解了披风，是不是还碰了你的手？”
“你是谁？！”他喝问，“停车！”
“倘若眼睛被蒙蔽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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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霄抚上他白皙的脖颈呢喃耳语：“李霜风的酒，比之朕的如何？”
云思抓住他的手，侍从轻声道：“大人，请不要为难在下。”
事情落到自己头上，姜华却也是不在意的：“既然让我看见他欺男霸女，我定然做不到坐视不理。晏大人你遇到此事，难道会视若不见？”
那与凌霄不容抗拒的占有欲完全不同，如春风涤荡而过，却让人不由败下阵来。晏云思移开视线，自己都没发觉竟如此放松下来，藏着隐隐的笑意，叹道：“好吧！”
这对他来说似乎是一件伤心事，姜华不再说这些，转而笑道：“方才看你的样子，还以为你要坐在地上大哭一场呢。”
云思失笑。
姜华望着这冷清清的野坟，满肚子疑惑，想问为什么这人葬在荒郊野岭，为什么碑上空无一字，终于还是憋了回去。
晏云思只是向他行一礼：“劳您挂念。”
姜华指了指自己的双眼：“我相信我的眼睛，我知道你不是这样的人。”
若非他引着，姜华几乎分辨不出这简陋的坟墓。
唤来车夫，交代妥当后将孟绮送回家中，便只余他与姜华二人。
山上落了雪，路便有些不好走，循着从前的足迹登上一处山坡，只见空茫茫一片雪地中藏着枯黄的野草，风声呜咽，冷寂如化外之地。
凌霄左手死死地扼住他的手臂，剧痛之下云思几乎以为骨头就要这样裂开。
李霜风半边身子差点酥了，连声道：“好，好，下次不饮这酒就是了，晏大人喜欢什么，只管告诉我。”
寒风料峭奔袭入怀，身边人叽叽喳喳，竟也不觉得冷了。
“疼吗？”凌霄柔声问，“你总是
云思只是一笑。
他心中升起一个恶劣的念头，倘若自己溺毙在此，凌霄的脸色一定很好看吧。
姜华道：“您要去往何处？”
“客气了。”他按捺住心思，“晏大人久病不愈，在下心中亦是时刻惦念着，只是晏大人若山中隐士久不得见，徒令在下担忧。”
“我还有一颗心，只要遵循当时本心，之后无论发生什么，都不后悔。俯仰天地间，浩然无所愧。一生何其短，这是我唯一所求。”
身侧漾起水声，凌霄走到他面前，仔细地端详：“朕多久没见你了？”
他握得越发紧，手指泛出青白色，眼前一阵晕眩，几乎有些站立不稳。
晏云思道：“不必担心他再找你麻烦，你家在哪，我让人送你回去。”
昭云楼檐角悬挂铃铛，以碎玉相缀，风过环佩玎珰，清越悠长。楼上凭栏远眺，只见漠漠沉云下宫城巍峨雄壮，沉默静肃地矗立于至尊之处。亭台楼阁曲廊水榭，如巨兽脊背之上的玲珑点缀，待到山河倾覆之日轰然散作烟尘。
宫人并没有将他带去凌霄平日所住之处，而是一座陌生的宫殿。
“他喂的酒，你都喝了吧？”
李霜风最后冷笑一声，率人离开了，远远看热闹的人群便也散了。
马匹却愈行愈疾，车夫仍恭敬道：“回大人，属下奉陛下之命，送您入宫。”
微笑道，“这纸契约可做不得数，李校尉莫不是被下人蒙骗了？”
云思只能勉强让自己离他更远一些，却依然逃不脱如此赤诚相对的难堪。他呼吸逐渐急促，只敢向旁边看去。
姜华沉默许久，终还是道：“多谢晏大人。”
他解下荷包递给她：“先拿这钱安葬了父亲，若有什么难处，便来寻我，万万不可沉溺于伤痛之中。”
晏云思静默许久，不知在想些什么，才道：“一个……友人。许久不曾来看他，竟快要被这荒草吃了。其实我今日只是想去寺中静心，没想到路上遇到了你，想起他来，才临时起意来见见他。”
晏云思抚摸冰凉的墓碑：“李霜风说我的话你也听到了，无论如何，我还是想劝告你一句，和我走得太近，或许会为自己招来祸端。”
“对不起。”他忽然听到晏云思道。
晏云思道：“那日下朝后言语对你多有冒犯，并非我本意，我与你交情虽浅，但也从未将你认为是趋炎附势之人。”
云思走下台阶，慢慢将自己浸入水中。
姜华摸摸头脑勺：“这有什么。”
沿寒山小径入了寺中，只见苍郁松柏落了层雪，映衬着空寂寺院。脚步停下，寥落清旷得只闻雪压折竹声。
凌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