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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元本来还想说什么,彦卿却开始不停地打嗝。景元只得给他拍背,狼狈解释道:“我不是炫富的意思,我是想说,你开始工作后就明白了,这个行业是很暴利的,否则怎么那么多人挤破头都要做明星呢。”

彦卿自然是不知道景元在想什么的,他飞快地选了几样菜,又去问景元的意见,景元凝视十寸臭豆腐披萨的图片几秒,没有阻止彦卿点单。

他意识到他有点喜欢彦卿。

“没事,他们没生气。”景元安慰彦卿。

景元却愣愣看着他,良久说了一句:“辛苦了,去休息吧。”

而这之后的故事则为每一个云在高天的歌迷所知,那段失败的暗恋被十五岁的景元写在了歌词里,春雷落下的那一刻,夜空亮如白昼,景元选择放弃这段没有可能的单恋。

景元不说话,彦卿便像只很乖的小狗一般跟在他身后,两人出了停车场便上了直达电梯。预订的餐厅在首府新地标——一座六百多米的摩天大厦——的顶层,走的是高端路线,两人餐动辄便要几千块,平民人家消费不起,但餐厅既没有老字号金字招牌、也得不到洋人餐厅评鉴家的青眼,上流社会的老钱们又有些看不上这家,因而反而成为了明星、新贵与商圈中年成功人士们的最爱。

都说穷人的孩子早当家,彦卿又是孤儿,想来更是不需要旁人照料,只是景元知道他没在城市生活的经验,需要别人教导一些近似常识的生活知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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彦卿随着他的动作抬头,显然被惊到了,忽然打了个嗝。

景元想了想,说:“算了,我先问问他需不需要助理吧。”

彦卿吃饭时又是那副狼吞虎咽的样子,景元先前以为他只是偶尔一饿才如此狰狞,不料竟是习惯。劝了也没用,彦卿斯文了没两秒便原形毕露。

此外,公司自然也买了几轮热搜词条。景元一打开常去视奸的八卦论坛,首页有一半的帖子都在讨论云在高天主唱与这位神秘少年的关系,公司明显下了水军,故意在高楼里放料,以猜测的口气暗示这是空降的新成员。

景元一般只在家人们来首府过节时来这里,传统的罗浮菜已经有些不合时下年轻人的口味,却很得家里二老欢心,吃一顿饭,十中有二是服务费,倒也方便老年人的消费观念:出来餐厅吃饭是奢侈,因而服务是必须要到位的。

挂了电话景元继续看八卦论坛,找了个最高的楼,将里头的狗仔偷拍照全选,保存到自己手机上。

景元是不用助理的,他出道时尚未成年,理应有助理管理他的工作日程与衣食起居,但其时公司财政拮据,景元出道第二年,云在高天盘活了半个公司,这才有机会为他配备助理。那时他正是十六七岁,对于自立的成人世界充满了憧憬,便拒绝了公司的好意,这之后十多年,景元也习惯为自己规划,尽量像个普通人一般不依赖他人,独自生活、出行。

顶着这么一张面皮,吃饭时却像头饿了个把月的野兽,实在是太违和了。

电梯门开,一出去就是那家精品罗浮菜,两侧已经站了服务生,笑脸盈盈地接待来客。

景元一进公司大门便觉得氛围有些怪怪的,从前台接待到声乐老师都看着他们俩默默笑,笑意中带着一丝“我懂”的意味。

——这就是景元急着让彦卿搬出去的另一个原因了。

彦卿站在全景电梯里,看显示屏上的数字蹭蹭往上跳,又低头看透明玻璃外的首府都市夜景。

他自然也没有表露心迹——亦没有表露心迹的必要,他的同桌在一次练习后的聊天中提到,他喜欢班上的一名女同学,而那女生正好是景元的邻居,他知道她与景元从小一起玩到大,便问景元能否为他牵线搭桥一番。

他忽然开口,指着显示屏下的滚动广告:“老师,我们可以去吃这个吗?”

饭后,景元开车将彦卿送回位于开发区的工作室,将大楼的门卡与工作室的防盗门钥匙交给他,仔细交代了饮水机、雪柜、取暖器以及淋浴间的用法,又告诉他上厕所要去楼层的公共卫生间,便穿上风衣,回家休息——今夜就不写歌了,明明也没做什么,景元却困得眼皮打架,带小孩比他预料得还要累。

元密闭性极好的录音工作室内久久回荡,清亮又纯净。

那是一张融合式西餐厅的广告,说是融合式,是因为这家将各色不同饮食文化的“洋人”菜融合在一起,既卖披萨与塔帕斯,又卖咖喱香肠和开放式小面包,却又怕这些菜不合仙舟人口味,将这些洋菜按照仙舟人的口味改良,进行二次融合,披萨上放的不是萨拉米肠,而是脆皮烤鸭,咖喱中则加了小米辣、以达到仙舟人平均吃辣水准,而开放式小面包上摆的也不是冷三文鱼,而是卤百叶或猪舌。

景元读中学时,明着单恋过的只有同班的女生,那时搞同性恋还是犯罪行为,在仙舟联盟执法最严格的地区,甚至会判死刑。因此,虽然他意识到,他对男性也有别样的情愫,却从来不敢表现出来。

这样下去,不仅景元有些撑不住了,对本就在适应新环境的彦卿也不健康。

符玄忙道酒店已经订到了,这周末就能入住,助理也一直都在待机,只是不想打扰景元,才没有让其跟过去。

默契地,没有任何一个人问起坐在景元身旁的年轻男孩是谁,景元也不解释。那些人大概是把彦卿认成了他的亲戚——景元从看到彦卿的照片那一刻起就注意到,他们俩的瞳色很接近,都是少见的香槟色,唇角又都有些自然上翘,天生是个微笑的模样,更别说又都留着浅色长发,活脱脱就是明星大哥带着远房小弟出来吃好的温馨场景。

这顿饭彦卿吃得很尽兴,景元吃了几口,便笑眯眯地看彦卿吃饭,脑子里胡乱思考下午彦卿弹琴的模样,先前他写的粪曲与彦卿磕磕绊绊的琴声在他脑子里混音、单曲循环;他不太能吃得下这年轻人的口味:洋人做饭又太油了,对嗓子不好,这两年年纪上来了,更是消化不了高油高糖食品。

周末过后的周二,景元带彦卿去唱片公司上第一节声乐课,彦卿还有一部分唱片合约没有签,顺带一并处理了。

景元看得几乎要分裂了。毕竟彦卿长了一张秀气到几乎可以称得上精致的面容,景元毫不怀疑,公司的星探找上彦卿,绝对不仅仅是出于对他歌喉的欣赏。

这也是景元不愿意来这间餐厅的原因之一。彦卿尚且未入行,不知道做明星是一种出卖隐私换取曝光度与名望的行当,他却很清楚,他无法在任何没有包厢或非会员制的餐厅中安稳吃一顿饭。

一起弹琴,弹累了便谈天说地,景元很快便喜欢上了他的同桌。

不过,如果有选择,他更情愿他在知天命的年纪遇上彦卿,人年轻时总想着要拼搏一把,要给自己挣功名,年纪大后却总想着要有人接过衣钵、要传承,普通人家是想着生儿育女,将基因传承下去,而换了艺术家,就会想着收徒弟,将毕生所学、人生领悟都教给弟子。

景元不敢做任何出格的事情,实际上,自从他意识到他喜欢男生,他便比一般的直男更加收敛,连男同学之间的勾肩搭背、玩笑式的身体接触,他都敬谢不敏,生怕露馅,被同学看出他有同性恋倾向。

彦卿在,景元不好意思昼夜颠倒、废寝忘食,写不出东西时也不好意思揪头发,明明内心已经崩溃得想要以头抢地,表面上却还得无事人一般保持博学温柔的前辈形象。偏生彦卿这孩子有些敏感,这几日在工作室内将存在感降到最低,抱着书架上拿来的一本流行音乐史看,出门上厕所都蹑手蹑脚的,生怕惊扰了景元,将他的灵感给吵飞了。景元怀疑彦卿看出他压力大,甚至看出他写不出歌了,只是没说而已。

彦卿弹完又问景元左右手要怎么配合——他听出左手弹的和弦来了。

景元初三那年暗恋他的同桌。那男生会拉小提琴,景元会弹钢琴,一次偶然的聊天中,景元得知同桌与他一样:虽然最初是被家长逼着学琴的,之后却渐渐沉湎于古典乐的美妙。两人一拍即合,组了个二重奏组合,经常在放课后一齐在音乐教室练习。

“可是……老师,一千多呢……我要工作多久才能还得起啊……”

景元的同情心又开始泛滥,并在内心勾勒出一个穷苦的、没有机会接触罗浮外世界的少年形象。

“哦……嗝……哦……”彦卿很是难堪,一张小脸涨得通红。

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景元都没再喜欢过男性,他几乎以为他被痛苦而可耻的暗恋“治好”了——那时,虽然理论上同性

彦卿进教室上课,景元站在教室外的长廊上看娱乐新闻,果不其然,他们这几日同进出工作室与外出吃饭的照片,被公司安排的狗仔抓拍了个遍,他在观景电梯里为彦卿拍嗝的情景还被拍了个大特写——真是离谱了,那电梯当时离地面好说都有十几层,他才放松了警惕,这些狗仔上天入地的本领,简直可以去拍碟中谍了。

彦卿望着经过ps的高饱和食物图片:“老师,我还没吃过披萨呢,我想吃!”

他比了个手势:“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在音乐节表演一场,酬金是这个数。”

过了最初的震惊,景元心里怪不是滋味的,一方面,彦卿就像一颗珍贵的璞玉,能为这个苟延残喘的团队带来一缕新风——景元隐约有预感,彦卿甚至能在一潭死水的罗浮乐坛掀起波澜;但另一方面,景元难以自控地感到嫉妒,他早有自知之明,凡人自然做不成莫扎特、贝多芬,而在流行乐范畴,戴伦的词、却高宾的旋律自然也难以望其项背,但他至少以为自己是有一些朴素的音乐天分的,否则也不至于踩着十五岁的门槛闯入罗浮乐坛,处子作即成为一代人的青春回忆。

但在彦卿面前,景元忽然觉得他的努力很可笑,他仅有的、引以为傲的一点点才华也很可笑。

景元看得太阳穴直跳,打电话去骂符玄。符玄虽然是个新上任的,却也很不客气地骂回去:“景老师,有本事您去骂营销总监、骂老总!”

晚上带彦卿出门吃饭时,景元还是有些恍惚,彦卿敏感地意识到了什么,没有主动朝他搭话问东问西,只是转着一双漂亮的眼睛看车窗外灯红酒绿。

餐厅并不远,彦卿突如其来的呃逆终于在入座后止住。景元颇有些哭笑不得,要了菜单让彦卿自己选,先前突如其来的嫉妒烟消云散:他和这样一个半大小孩计较什么?长江后浪推前浪,前浪死在沙滩上,这是自然规律。

景元笑着说好,心里难过得要死。

“对不起……我不知道是这样高级的餐厅……”彦卿低着头。

景元只是一口气下不去,和符玄互相骂了几句后便消气了,他软化口气,向符玄道歉,又问:“不能赶紧给他安排上助理和住宿?我不说炒作的问题,我这几天带着他在工作室,都没办法专心写歌。”

彦卿跟着景元出餐厅下电梯,景元回头看看他,感觉他看起来快哭了。

景元出身中产家庭,年少成名后更是没过上一天穷日子,总忘记彦卿的经济状况,这下他终于明白过来。

景元皱了皱眉,他平常是有些不屑于吃这类不伦不类的融合菜的:“马上去的这家罗浮菜也很好吃的。”

景元拒绝了合影的请求,在餐巾上用借来的签字笔给歌迷和上前凑热闹的路人们签了名,又好声好气地解释这是私人时间,希望大家将注意力放在各自的餐点上。

景元只得带着彦卿出电梯,去前台要求取消预订。前台大概也是第一次遇到客人到店却要取消的情况,颇为手忙脚乱了一阵子,还叫来了值班经理,最后从景元预留的信用卡上扣了百分之四十的餐费——厨房里菜都备好了,哪能随便临时取消呢。

“真没事,我也没生气,本来就是为了欢迎你,才带你出来吃饭,当然要吃你想吃的。”景元柔声道,彦卿垂头丧气的模样很像一只淋雨小狗。

等餐时餐厅里有几个人认出了景元,试探着蠕动上前,企图要签名或合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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