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2/8)
自那以后许多天，曹丕基本都避开可能和曹操照面的机会，魂不守舍地过着日子，寝食不安导致半个月人就瘦了一圈。心意蒙尘的痛苦和未来灰暗的绝望实在把精神搅得一团糟，以至于曹操看见他时都忍不住皱眉斥了几句。虽然是当着许多人面讲的，但那其中深意也只有他们二人明白。
他什么都没做，曹丕就像受到刺激一样十分用力地把头转过来，眼睛里有种孤注一掷的决心。
本来就不是没了谁过不得的，只是伤痛之深，或许还要更长的岁月来治愈。
终于，他咬咬牙，在这一刻鼓起自己都难以理解的勇气，仰头看向曹操。
他的一点点爱慕——与那道旁草木，庭下积尘有什么分别呢？
他被迫弯腰闭眼不让眼泪流出来，不使面前的境况变得更难堪。如果曹操只是拿伦理纲常骂他一通，尚且不会显得自取其辱。如今最伤人的一句话已经被轻飘飘地说出来，再多的辩解都毫无意义了。
曹操皱眉，“你做什么？”
曹操看着他落荒而逃的背影，良久，叹了口气，出门回到前厅继续拿起公务来看。政事太多还未处理完，他本该直接让人赶曹丕回去的。
此时此刻还没有那双平静得残忍的眼睛注视他……再过一会儿，他就要亲手打碎这份平静了。或许曹操的想法也并不是那么难猜，恶劣的毁灭欲随着血液传递给了下一辈，自己不也正因为这件事而激动吗？
曹丕再仰起头来，眼眶都是红的，倒真有种赌徒输红眼的感觉，他涩然的嗓音剥开了精神上的伪饰，径直向父亲邀欢。
“儿臣心慕父亲……情难自禁。”
“子桓有什么事这么急着说？”曹操看他跪着的背影，慢慢踱步到人身侧，右手背在后面，还有刚才写字留下的墨迹。
等待的过程无疑是煎熬，或许公务实在是太繁忙，曹操一直没来，这个过程长到他都有点打退堂鼓，想着不如改天再来说。
曹丕的指甲深深陷进掌心，他用力攥着拳，心头好像有擂鼓的声音炸起，教他听不见自己的心声。已经这样了……还要再放手一搏吗？
还没吐露的话语已经撕裂了长久以来伪饰的平和，无论如何，他已决心不顾后果地打碎那层屏障。
曹操没说话，瞧着他想要干什么，哪怕面前的人开口结巴了半天没道明白个所以然也没阻止，只是不言不语地站在那儿，任由曹丕把自己搞得越来越糟糕。
“对着自己父亲发、/情，你可还知廉耻？”
烛火都燃起来了，空无一人的室内半点声音都没，曹丕慢慢踱步去案前，在旁边跪下。膝盖着地的瞬间，好像又回到了自己十七岁的那一天，正在向某个空空荡荡的地方低头认罪。
一室寂静。
“您怜我一夜……我……我明日就……儿臣一定改……父亲，父亲是知道的，我也知道……求您跟儿臣试试吧，父亲疼子桓一次……”
不论他是如何一整晚心忧难眠，地和自己挂上钩，更加忧愁。
这下曹操不必再听他继续，也知道他想说什么了，不由有一瞬间的愣神。他低下头，目光带着晦涩不明的情绪。
曹丕狼狈地起身，甚至因为跪久了腿麻而趔趄了一下，把眼泪跌了出来，更觉得耻辱一直从破碎的心烧到头皮，强撑着最后的礼数作揖，然后像躲避洪水猛兽般溜走了。
曹丕失声了。
可曹操真的做过什么吗？没有。而且这莫名其免的猜想说出来，恐怕会让人觉得他得了失心疯。
直到黄昏，曹丕又折返回父亲住处，听闻他还在办公，便礼貌地对下人说自己在书房候着，有些事要禀，请他去告诉父亲一声，至于旁的人，都下去就是。
曹操垂眼看着他痛苦的模样，感觉自己仿佛掐着这个孩子的脖颈，让他抽搐着窒息。明明已经抛开最看重的尊严，却仍然得不到想要的东西，瞧，眼尾都挂着一抹红。
“儿臣……心慕父亲。”
侍从不解，也没过多询问。
他的心起起伏伏，过往的画面一幕幕掠过眼前，心跳得太快了，是紧张也是恐惧，不适的感觉让人不得不弯腰舒缓。
熟悉的脚步声一点点靠近，散在急促猛烈的心跳里。曹丕想到现在的脸一定因为紧张而泛红，并不是什么能体体面面地跟人交谈的状态。
“你还真敢说出来。”
啧……
“你若执意想问，孤倒并不在乎这些，只是……没兴趣为了你做。”
曹丕感受到自己在被目光一寸寸扫视，父亲或许又在品尝这种痛苦和挣扎，并且置身事外地旁观自己还能剖白到什么地步。
而他已经穷尽一身本领求了二十多年，不喜仍是不喜。政事上多有困难，是因为父亲不喜，文章上不被欣赏，是因为父亲不喜，连情爱之事，也被父亲不喜这一条直接被否绝了。
底下人摸着黑进来，叫了一声公子，没人应，点起灯来时，吃惊地看着曹丕如病入膏肓般惨白的脸色和僵硬眼神。
自然有时候似乎在映照他的命运——被雨打落的花、太早被催去的春天。哀伤在心里打个转儿就变成诗句。
矜贵的掌权者、向来不甚宠爱他的父亲，怎么会对这么一个平平无奇的亲子产生任何兴趣？
有几个瞬间他幻想父亲惊讶之后接受他，又觉得自己应该会挨两个耳光，虽然这样也并不坏。现在这种每天都快要发疯的情况，再坏也坏不到哪里了。
“父亲……”
“确实，你说的也不错。”曹操笑了，继续看着他，压迫性的目光似乎一定要榨出面前这个灵魂的更多疼痛。
曹操开口，语气里的一丝轻蔑精准地刺伤了曹丕的心。
正当准备起身的时候，门吱呀一声开了。
重压重新回到身体，曹丕身子一软跪了回去，这才意识到自己也没那么有勇气。
“……”
敌方未动，自己就丢盔弃甲地溃败。
……他还怎么留在父亲身边？
曹操刚回来有一堆攒下来的事儿要处理，公务繁重，倒是让儿子乐得清闲。曹丕除了结交臣子之外没落得什么批评，自觉这便已经相当不错，说明父亲对旁的还算满意。
“儿臣……儿臣对父亲……”曹丕最后说这句话的时候身子几乎是在打颤，他拼命地跟自己的某一部分抗衡挣扎，以至于像浅水里翻腾的鱼，一开始的镇静好像都是幻觉。
曹丕徒劳地挣扎了最后一回。
这幅样子被上位者尽收眼底，曹操仍站在原地，欣赏了好一会儿，终于大发慈悲地重复了一句。
一寸光阴一寸金，而又有什么，比得上十年辗转难寐，披衣彷徨的重量？
一晃到了五月，曹操被封魏公，又带着他们回乡祭祖。
已经放低到这个地步，为什么就不能给……
“出去。”
跪着的人已经向前膝行几步，抓住了那截脚踝，手心原来都汗湿了。
曹操因这突如其来的动作顿住脚步，打量了他一下，觉得情况似乎不太妙。颇有攻击性的表情，不常出现在日常阴郁又自饰的二儿子身上……特地遣散了人，又跪成这个样子。
命运有时是会愚弄人的。
曹丕套上官服，按每日例行的那样办公。
曹操依旧审视着他，似乎刚刚那句话说与不说都没什么分别，曹丕妄图跨过安全区的念头产生便已是错误，荒唐的孤注一掷没有掀起任何波涛，两个人对视了许久，曹丕觉得冷汗直冒，气又一下子泄出去了，他垂下头，又叩首，再说话便带了泣音。
“滚出去。”
“荒唐。”曹操不轻不重地斥道，“你知道什么？”
“父亲说我荒唐……可儿臣觉得，人生于天地之间，未必要困在……一些束缚之间。伦理纲常，并非不可跨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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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一点一点淌过去。
他想说是您逼我至如此境地的。如果没有那些真有根据的猜想，自己怎么会越陷越深？父亲垂怜似的撩拨和故意磋磨……怎么会是他一个人的幻想和单相思呢？父爱、情爱、还是掌控的欲望，于他已经分别不大，只要还能获得一点点特殊的偏爱就心满意足了。
曹丕木然地跪在那儿，感觉心里破了个洞，绝望漏出来淹没了他。原来他十年来所挣扎痛苦的悖逆人伦，在父亲那里并非多么重要的阻碍，唯一让他求之不得的原因，不过只是……父亲不喜而已。
昨夜剥光了自己幻想父亲会不会感兴趣的行为，此时想起来只让他反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