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2/8)

像动力不足的人偶般机械地从礼心身边走过,叶布把装有领巾的盘子放在苦难之主脚下,跪拜。

“……引以为傲?这是你夺去两个孩子宝贵生命的理由吗?!”

“是否叛教、是否驱逐自有惩戒会裁定!这不是你教礼者该管的事!”

“心心啊。”

躺在甘叶树枝围绕中的男孩“以身殉教”,成为最年轻的以利可为他的家族带来无上荣耀。从此以后,他的友连父母亦将被当做以利可对待,有血缘关系的兄弟姊妹也会在进入教会之路上获得更多照拂与帮助。

阿织端着手机看了好久:“不得了了,想跟心心求婚。”他敲下回复:“放心啦,相信我。心心也是,记得把我留在你那儿的衣服扔了,不然治安局会怀疑你的。”

他又沉默了,湿淋淋的头发即使夹在脑后也在滴水,顺着阿织的脖颈、脊背往下淌。

礼心蹲下去,慢慢说道:“把雨滴回来之后到现在的事情,一字不漏全部告诉我,此剑终将会斩向背弃神明旨意之人。”

阿织从没见过这么可爱的家伙。

“法礼者,您也是来见证忠实信徒被我主召唤的一刻吗?请您为他赐下神明执剑之人的祝福吧!您的赐福可以保佑纯净灵魂远离恶魔的侵害!”

原本只是这样而已。

没办法,阿织就是喜欢漂亮又特别的东西,喜欢让他有灵感的对象。他下定决心要跟这个人交朋友,亲亲他,抱抱他,一起度过一些愉快的日子,做一些好久没有做过的爱。

所以他既不吝啬表达喜爱,也不羞怯表达寂寞,忠于自我,从不苛待自己的任何感受。

心教习俗中,逝者并不服白,而是与苦难之主蔽体衣接近的灰色亦或是群青色,他们认为这会让死者更接近苦难之主。

但它们已经从他身体里满溢出来,紧紧地笼罩在周围,让这个来自半封闭宗教中的年轻人,浑身上下散发着疯狂的渴望。

她一席白色长裙躺在洁白的床铺上,像沉睡一般宁静安详。

阿织“嘿嘿”笑:“哇,心心好担心我。”

被众多亲友簇拥着送别的逝者与雨滴同龄,哭声和祝愿同时围绕着他,且由教礼者卡利福亲自主持葬礼。他在神像面前流下悲伤却又欢欣的泪水,转过身郑重地将一本新版《苦难书》放置在男孩胸口,以手掌覆盖。

“法礼者和异教徒,侍奉神明之人和恶魔,我们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那你还不小心一点?!”

于是,有一句话在他心中浮现。

窃窃私语此起彼伏,细微又清晰地传进他的耳朵。

“——记得把我留在你那儿的衣服扔了,不然治安局会怀疑你的。”

也无人邀请他,但礼心要找的人在那里。

礼心今天参加了两场葬礼。

往日热闹的社区今日格外沉寂,似乎都在等待着这场不公开的葬礼是否能换来某种“宽恕”。法礼者的到来,更为等待附上倒计时的钟声。

这是忏悔者灵魂得到宽恕的最后一步。

卡利福向他伸出手,望着他的眼神充满热切。一如他赞美自己之时。

甚至孤独到从没有发觉自己是孤独的。

“我知道。”礼心淡淡地说,“等葬礼结束后,你去通知——”

它无声,又震耳欲聋,震得他头脑发麻。

卡利福的声音从身后紧紧追上他:“为了吾主的荣光和教义永存!请您不要对被污染者太过仁慈!这会让忠诚的信徒们心寒的!”

“求您惩罚我吧!代神明惩罚我!一切都是我的错!”他趴在地上也要死死地抱住礼心,眼泪蹭在他的长袍下摆上,“全部都是我的错!”极度的悔恨与悲伤已经让叶布失去了理智,听不进任何人的话。

如此美丽,单纯又干净的人,可太容易被诱惑了。久安会有无数人争先恐后地去“玷污”他。

卡利福开门见山地问道。

它正发出惊人咆哮,震荡着礼心的魂魄。

“我知道了,那麻烦大夫安排手术吧。”阿织说。

阿织简明扼要地讲了一讲,又说:“——我妈啊,可能把那个孩子当成我了。”电话那边有短暂的沉默,他低低地笑,“不用担心,我会找到凶手的。”

这是什么样的荣光啊。

脖子上系着一条象征悔过的纯白丝巾,被打成绳结模样,双手交叉放在心口。

“惩戒室要驱逐你们吗?”

高大神像就在卡利福身后,好像成为他无比强大的后盾,同他一起向礼心威压而来。

礼心把它强行压了下去。

去吧!去摧毁他们吧!

那位母亲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切。

回到家不久,礼心手机来电上开始闪烁着阿织的名字。

而白色,是忏悔者洗涤灵魂后的颜色。

卡利福?!

傍晚,直到玫瑰砂治安分局打来电话,说有位中年女性出车祸,抢救时在衣领内侧发现了联系人的电话号码,请他们速来医院。

未等他说完,便有眼尖的信徒看到他,兴奋地嚷道:“法礼者大人也来了!”

接着,戴上恶魔的面具,在脸上扣好。

冬姨的啜泣声低低地响了起来。

无数双眼睛瞬间盯着他,让礼心不得不迈进礼拜堂,再度引起骚动——法礼、教礼同时出席,能够比拟这场葬礼规格之人,教会中屈指可数。

“除了外伤,现在最严重的问题就是脑内出血,需要尽快开颅,但——”医生把视线从宋可文头部检查影像上转移到阿织脸上,“家属需要做好心理准备,手术成功率是50%,即使成功,她也有可能无法恢复意识。”

礼心干脆地挂掉电话。但很快又追了数条消息过来:“妈妈比较重要,先陪着妈妈”,“不要冲动,小心一点,过了这一阵再说”,“把小树带给你烤饼吃掉。”

阿织是被爱包裹着长大的孩子,虽然只有十几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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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我男朋友吧!”虽然说过喜欢,虽然上过床,但好像双方都从来没认为这是“恋情”。

果不其然,电话那边倏然沉默了,是那种因为太过震惊而无法回应的沉默。不过阿织对此习以为常,且早有准备。

渴望用任何方式去填补他的孤独。

“你知道自己被黑帮悬赏了吗?!”礼心的声调又提起来。

“是你以‘整个家族都会因你的罪过而被法礼者驱逐’为威胁,教唆她自缢谢罪吗?”

叶布突然从地上跳起来,狠狠抓住头发瞪着眼睛大叫:“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我不该让她出去!更不该让她回来!都是我的错!”他扑在礼心脚下抱住他的腿,“请您惩罚我吧!惩罚我吧!”

仿佛时间停滞一般,所有人都静止了。叶布看着礼心,眼中没有丝毫恐惧,反而带着期待。

“法礼者大人找我,是为了雨滴之事吗?”

看到这条消息前,礼心正在调试阿织留在这里的下肢外骨骼。房间不够宽敞,他得到外面去。于是他穿上那件奇怪的外套,拿起手机回复一个“好”。

“我知道您是秉公执法、不徇私情,是为神明执剑之人,所以我的女儿以生命赎罪,教礼者说过神明会原谅我们的……”

更早些时候,甚至有人赤身裸体地刚走出家门就被众人的石头砸死。

“干吗!”

“你在干什么?!”阿尔温和他惊惶的父亲被吓了一跳,两个人都按不住已经精神崩溃的青年。

礼心的心脏轰然震荡,握紧了拳头。

那是个被吓得话都说不出来的小姑娘,蓬乱头发,七八岁的年纪,找不到父母已经在街上流浪很久,穿一身破破烂烂、肮脏不堪的碎花裙子。

那声音又出现了。

许久过后,礼心才回了一个“好”。

阿尔温看出了他一身冰冷的愤怒,小心翼翼地提醒:“法礼者大人……眼下这种情况,还不宜在大礼拜堂与教礼者对峙。”

“心心,我好寂寞啊。”他的声音轻飘飘地,尾音消失在空气中。但马上又从空气里把它扯出来,“不是让心心来找我的意思,我最近也没法去找你,要陪我妈妈。”

“我知道啊。”卡利福痛快地承认,“我答应您不必让她进惩戒室,所以作为雨滴曾经的导师,我只是将最后赎罪的机会和方式教给她。现在她终于回归正途,带着纯洁的灵魂回到主的身边——雨滴依然是我引以为傲的学生。”

听到礼心少见的暴躁,阿织面前仿佛出现一道人影——他那弥漫的寂寞浓缩成一个具象的空缺,站在他面前了。

雨滴的父亲并不回答,只是一个劲儿礼拜:“请不要驱逐我们、请不要驱逐我们……”

冰冷而缓慢。

礼心深吸口气,抽出腰间短剑,点在叶布肩上。

雨滴的兄长叶布蜷在地上哭泣,母亲坐在女儿床前,默然不语。虽然活着,但礼心明白,她早已经跟随女儿一起死去了。年迈的父亲跪在神像前,匍匐在礼心脚下,低声恳求:我的女儿向神明赎罪了,请不要驱逐我们。

半晌静默之后,礼心紧绷的身体略有松懈:“多说无益。你与我,都要各自承担神明的愤怒。”说罢转身走出大礼拜堂。

“‘威胁、教唆’,恕我无法赞同您的用词。”卡利福并无不悦,只是认真地纠正他的说法,“雨滴叛教难道不应该被驱逐吗?您的未婚妻以及以利可家族被驱逐亦是事实,虽然那是教会的决定。”

虽然他未在邀请之列,但还是一听闻雨滴的死讯就赶去了吉格拉社区。

“法礼者大人!”阿尔温紧张地抓住礼心的胳膊,看起来更像是防止他作出某种不可控的行为,“祭司大人刚传来口信,请您明日务必留出所有时间,早饭后来到大祭司堂。”

同样是十四岁的孩子,你看看那个吉格拉的女儿,啧啧。

“今天,我教失去了一位纯洁的朋友,一位忠实的拥难之人,一位令人尊敬的榜样!他用行动证明,最坚定虔诚的信仰应有的姿态!”卡利福抬头对众人说道,眼中泪光闪烁,口中言辞激昂:“但我们也同样欣喜!他此刻已经在我主身侧,到达我们仍无法到达之地!他将以一位正式以利可的身份被我们记住!”

正如许多年以前,将母亲的领巾放在神像脚下的少年礼心。

等他分神去回礼心电话时,已经是第二天凌晨。妈妈从手术室出来又被推进icu观察,他跟冬姨换班,才得空回家洗澡换衣服。

“少废话!”

若是让我拥有这样的葬礼,我可以现在就死去。

所以他又下定决心了。

“嗯,知道啊。”他漫不经心地说,“心心总是会忘记,我是杀手来的。”

他很清楚地知道,那不

脖子上系着一条象征悔过的纯白丝巾,被打成绳结模样,双手交叉放在心口。

而第一眼看到礼心的时候阿织就知道,礼心跟自己正相反,是在孤独中长大的孩子。

年轻的法礼者有许多有趣的地方。古板,嘴硬,但十分在意礼节,某些时刻又展现出意想不到的温柔;害羞却会沉迷性欲与高潮,一边虔诚一边堕落,深深迷恋着绞缠脖颈的窒息。

“脑子坏了。”

没人知道宋可文为什么会出现在玫瑰砂,肇事车辆逃之夭夭,她被发现时已经昏迷,却依然把一个小女孩护在怀里。

阿织短暂地静默了一会儿,冬姨红了眼眶,抬头看着他,也没有出声。

第二场葬礼,在大礼拜堂。

“谁说要驱逐你们?”礼心问道。

被驱逐出心教的吉格拉会被罚没所有财产,不允许带走任何一分钱、一寸布帛,不会再得到教内任何帮助,不允许使用心教传统技术、从事相关行业,任何心教子民都有权力对他们施以惩罚。

礼心在所有人的目光中,再次拔出短剑,送上悼词。视线却望着卡利福,重复道:“此剑终将会斩向背弃神明旨意之人。”

他义正言辞得让礼心说不出话。

谁说不是呢?

“你出什么事了?现在在哪儿?安全吗?”礼心电话接得很快,开口就是三连问。

教礼者的神情没有任何改变。

礼心看到身着一席白色长裙的少女躺在洁白的床铺上,像沉睡一般宁静安详。

面对礼心的怒火,卡利福毫无惧色,甚至比他还要多一些愤慨:“您难道看不出来,我们的信仰正面临前所未有的挑战!那肮脏的世俗世界正在腐蚀年轻人的灵魂,信仰动摇的下场是什么、虔诚的榜样又是什么?这两个孩子就是最好的证明!”

礼心在门口看着卡利福,不自觉地握紧腰后剑柄。

这是礼心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见到雨滴,少女有着如她母亲一般深邃的五官,长大后应该是一位美丽可爱且身材高挑的女性。

一天之内,两场葬礼。

他很清楚地知道,那不是神明的声音。

此刻被其他更重要的事牢牢占据着大脑而暂时失去敏锐直觉的阿织,并没有察觉到,法礼者在恶魔面前从来不会如此“顺从”。

如果不是来的路上遇到被当场赶走的柯历,礼心还不知道,他们师徒想要救治的那个男孩就是这场葬礼上的主角。因为父母和卡利福坚决反对治疗,他最终因感染引起器官衰竭而在十四岁永远地闭上了眼睛。

谁说不是呢?

此起彼伏的欣羡之声在礼拜堂中响起,与悲切的哭泣互相缠绕,盘旋不去。

既然如此,礼心也不想虚与委蛇。

葬礼持续到凌晨结束,礼心等待卡利福在神像前结束睡前最后一次祷告。

礼心甫一跨出门外,便看到叶布惨白着脸站在礼拜堂门口,手里端着从妹妹脖子上摘下象征自缢绞绳的领巾,正准备献给神像。

第一场,在吉格拉。

比如自己。

“你妈妈怎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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