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尘怨（李承泽深知范闲对他恨之入骨）(2/8)
李承恩木愣地立在原地，莫名窜上背脊的冷意令她僵硬地移开了视线。
新帝浑身一震，僵硬地点点头。
疯魔的少女将她最心爱的二殿下一把拽上了被阳光照耀的湖畔。
“您按捺不住，做了。”李承恩幽幽道，“还射在里面了，对吧？”
被这份喜悦冲昏头的程晖儿一时之间忘却了恐惧，惊喜抬首，猝不及防地跌进了一潭温柔的漆黑湖泊之中。
这时的李承恩自然想不到，数日之后的她会沐浴在同一片阳光中，褪去那身白蟒箭袖袍，换上一袭宫装，面无表情地站在扉扇之外。
李承泽悻悻然地下了榻，踩上铺满一室的雪白羊毛地毯，箍
烦躁。
李承恩充耳不闻，径直绕过新帝，率先推开寝室门扉，“陛下，恕我直言，您这一言不合就动手的坏脾气真该改──”
“而且起床后才想起来，要替承泽善后。”李承恩铁口直断。
新帝又点点头，心虚地撇开视线。
然后她又想，既然榻上那个死生不明的残废都能入得了陛下的眼──
起先，她听见她心爱的孩子在南庆新皇残暴的蹂躏下泣血似尖叫出声，不堪折磨地发出求饶般的啼哭。
她死死掐着肩膀，指甲磨破轻薄的布料，深深刺入雪肌之中，艳色的鲜血哭泣似地染红她的衣裳。她捂着脸，剧烈收缩的瞳孔不断在菱形与线状之中迅速转换。
倘若今日是身处布衣百姓家中，这盘鲜嫩欲滴的葡萄早已为他拆吃入腹，哪还由得时间来糟塌它的美味。
令她魂牵梦萦的声音此刻化作冰冷利刃，将她的心脏切得鲜血淋漓，将她的理智剁得血肉模糊。
时间悄然流逝，那孩子在皇帝的支配中迷失了自我，沉沦于欲望的深渊，声声喘息媚而酥骨，被彻底剔除了骄傲与尊严，拔高音调，纵情悲鸣。
──二殿下？
李承恩恍惚抬眸，映入眼帘的情景令她缓缓放下手。樱色的唇瓣不自觉翕张着。
“谈不上交换，不过是我对您的忠告罢了。”李承恩悠悠起身。
“您想多了，陛下。”李承恩忽略了新帝眸中毫不掩饰的讥讽，不吝啬地回予一抹虚伪的灿笑，笑盈盈道，“我说了，这不过是个忠告。”
“您看，这次承恩成功救到您了。”
稚童与青年的哭声模糊了虚实的界线，不停在李承恩的耳畔回响。
程晖儿一愣。
鬼知道范闲那个杀千刀的兔崽子有没有在这串葡萄里动手脚。
“请别误会，这是您与承泽之间的恩怨，身为局外之人的我自然没打算介入。”李承恩把玩着手中的瓷杯，淡淡道，“我知道您恨极了承泽，只不过呢，还是希望您能注意点分寸，莫要将承泽欺负过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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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样一枚愚蠢又忠心耿耿的棋子，谁不喜欢呢。
临行前，李承恩若有所感地抬起头，阳光亮得刺目，却温暖得教人沉醉。
她愣愣地望着新帝那张俊美绝伦的容颜，心跳霎时漏了一拍。
她直视着新帝，“陛下，我说得对吗？”
孩童的身后不知何时出现了一名宫女。此时那名宫女伸出双手，将毫无防备的孩童用力推进湖中。
这时的程晖儿虽读不懂新帝的笑容中究竟隐藏着什么含义，然，芸芸众生里一只不起眼的麻雀，却仍为新帝轻绽的这抹笑勾去了魂魄，动了飞上枝头变凤凰的绮念。
玻璃似的眼珠子折射着疯狂的光芒。
“一个月太长，谁都无法保证这段时间是否会节外生枝。”新帝沉吟了下，转头看向李承恩，“你真没有办法治好承泽？”
而后，尾声将至，哭喊渐沉，她自新帝舒爽的喟叹中，捕捉到一道似有若无的嗤笑。
唉。
她顿时羞红了一张小脸，连忙挪开视线，紧张地攥紧衣摆，唯唯诺诺地开口谢罪。
听出话中深意的新帝脚步一顿，冲李承恩扬起和善的微笑，“这么说，你这是在威胁朕？”
然而她话未说完，便被新帝一把推开。险些撞墙的李承恩懵了下，立刻站稳脚步。欲待发飙之际却见新帝健步如飞地冲至床畔，焦急地握住了李承泽的手。
能够光明正大安插在李承泽身边，监视李承泽的一举一动，且不易引起李承泽的戒心。
直到新帝再度开口，打断程晖儿的妄想。程晖儿这才回过神，意识到此刻的自己究竟是多么荒唐无礼。
各怀鬼胎的两人一前一后地出了房门。
李承恩低垂着脑袋，步履蹒跚地来到冰湖。
“没事的，二殿下，承恩在这里。”
她的蛇瞳因欣喜而收缩到极致，面上荡漾的笑容癫狂而病态。
换言之，当夜身殒乃是必然，哪怕医圣亲临也回天乏术。
“喔？”李承恩似笑非笑，“我还以为是您喜欢她，才舍不得让我杀她呢。”
新帝褪下漆黑的外袍，覆于李承泽身上，“这是交换条件？”他将昏睡中的人儿拦腰抱起。
新帝凝视着呢喃呓语的李承泽，探手覆上李承泽额间，是意料之中的烫人。
此刻与过往的情景交融。在理智全面溃堤的那一刹那，回忆冲破牢笼，以绝对霸道的姿态覆盖现实。
嘲她功败垂成，讥她大势已去，讽她无可奈何。
她神情恍惚地扳着石头，扭转了身躯向前倾，朝空无一人的湖面使劲伸长手臂，就好似在那里有个溺水的孩子，在哭喊着挣扎。
李承恩握住虚空，犹如攥住当年没能握住的孩童的手。
──承恩，你怎么也来了？
那夜鸩酒入腹，剧毒穿肠破肚，蚀身腐骨，用的是同命蛊的心头血。纵然是师承鉴察院费介，精通医毒之术的范闲，也只能束手无策地眼睁睁看着他的生命被这无解的至阴奇毒啃噬殆尽。
新帝的表情瞬间更加阴郁，“你搞的鬼？”
不知何时，病态的潮红已然在李承泽苍白的脸蛋上晕染而开。
李承恩沉默地聆听着，眼中一潭死水映不出光，雕像似地站在门外。
“那丫头瞧着乖巧伶俐，也不像是会同旁人嚼舌根的那型。”新帝淡淡道，“朕寻思承泽会喜欢她。”
一想到范闲，李承泽额角隐隐抽痛，心情愈发暴躁。
新帝笑容满面地收回手，“待会敢在承泽面前乱说话，朕就摘了你的舌头。”
虽说那葡萄颗颗晶莹剔透，饱满多汁，教他看得馋，垂涎三尺，可他瞧着却只觉心中一阵窝火，烦闷不已。
“我想，狡猾如您日后定会趁承泽大病初愈、心理防线最为脆弱之际来对承泽施加暗示，巩固承泽对您的恐惧与依赖，间接剔除他从您身边逃离的念想。”
她轻飘飘地退到一边，将床边的位置还给新帝，“如您所见，承泽这是染上风寒，发烧了喔。”
替昏迷不醒的李承泽检验完身体的李承恩直起身子，望向双臂环胸站在一旁，巴不得用眼刀将她活活戳死的新帝，“陛下，莫要含血喷人，这锅我可不背。”
被踩到痛脚的新帝面色一沉，却只能暗自咬牙切齿，低声下气问道，“寻常药方能否治好承泽？”
李承恩行至桌边坐下，神态自若地替自己斟了杯龙井，“这样就解释得通，承泽为何会无端感染风寒，甚至还发起高烧了。”语毕，她啜饮一口茶，盯着新帝的眼神彷佛在注视一个人渣。
他阴沉着脸，扭头用眼刀剜向慢悠悠靠近的李承恩。李承恩果断无视，凑上前来，顺势将新帝用力推到一边──以报方才一箭之仇──动作就如行云流水般顺畅，自然得毫无破绽。
此刻徘徊在她耳边的是孩童绝望而害怕的啼哭。
管事的让奴婢不要多管闲事……”
李承恩老神在在地避开新帝砸向她的花瓶，继续道，
多年前的冰湖，数年前的王府。
“陛下，您为何不杀了那个小丫头？”
“但是呀陛下，您怕不是忘了，若是将玄蛇的体液注入体内，赤蛇则会失去那道御毒的屏障，变得脆弱不已喔。”
在她眼前，年幼的李承泽站在湖边，正疑惑地望着她。
“是又如何？”恢复冷静的新帝嗤笑一声，冷冷道，“这事与你无关，你最好别插手。”
李承恩玩味地挑眉微笑。
孩童奶声奶气的软糯声音自远方传来。
那么，他究竟为何会死而复生？
“查出原因了？”新帝坐于床畔，面色凝重地握住李承泽异常冰凉的手掌，“赤蛇虽素禀羸弱，但可抵御百毒……承泽这情况，实属异常。”
新帝朝她漾起一抹笑靥，“你不要紧吧？”
她又何尝不能？
听那伺候的宫女说，这是范闲特意教人为他准备的上品无籽葡萄。
“哇喔，陛下您好棒棒喔。”李承恩仰头饮尽杯中龙井，神情诚恳地冷嘲热讽，“承泽这才起死回生不到一天，又要被给您亲手送回鬼门关去了。”
她心爱的二殿下，被弄哭了。
不仅性命无虞……甚至还能进宫？
“陛下，请您偶尔也动点脑，别只会用下半身思考。”李承恩毫不留情地讥嘲，“若是没有办法，我还会坐在这儿陪您谈笑风生？”
李承泽蹲坐于罗汉榻上，支手托腮。他睨了眼案台上盛着的一盘紫葡萄，悠悠叹息。
她狂笑着，坠入被黑暗笼罩的湖底。
世界的风景在逐渐崩塌，现实与虚幻的境界线在疯狂的侵蚀下变得模糊不清，融合虚实的时间长河，恍若噬人漩涡，无情吞没支离破碎的最后一丝理智。
“当然不行。”李承恩无奈摊手，“赤蛇百毒不侵，剧毒良药入了他的腹中，都只会被他的身体自动转化。所以您就认命点，等承泽自行解毒吧。若是没意外，大概一个月他就能自动痊愈啰。”
李承恩踉跄着步伐奔至湖边，跪在与当年相同的位置。
见婢女状无大碍，新帝毫不留恋地转身离去。一旁的李承恩睨了眼神情羞赧，情窦初开少女似的程晖儿，讥讽一笑，遂不急不徐地跟上新帝的步伐。
悲伤的，痛苦的，无助的，渴望着获得拯救的。
“朕明白。这段时间辛苦你了。”新帝扶起瑟瑟发抖的程晖儿，轻声道，“无须害怕，朕会带你回宫，替你另谋新职。”
罪恶的种子自此栽下心壤，并于三年后成长茁壮，化作参天大树，隔绝理智的朝阳，唯余发狂的暗影，终是教她亲手铸下难以挽回的弥天大祸。
她放下瓷杯，瓷杯在与桌面接触的刹那应声碎裂，“毕竟我啊，最见不得承泽哭了。”
可偏生他却落到了范闲的手上。
承恩的李承泽，被弄哭了。
话音方落，新帝倏地止步旋身，向着李承恩就是一掌。李承恩杵在原地未动，脑袋轻轻一歪，凌厉掌风擦过脸颊，削去了她一缕鬓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