姐姐的精神暴力(2/3)
周红停下脚步，抬手就勾掉了他一只耳朵的口罩带子。
“我不经常在这里住的。”
“为什么……”
大家都承认在中国投资房产最挣钱。数学系副教授在派对上喝多了酒，痛悔自己错过一次在中国购买公寓的机会，他近乎愤怒地说，如果当时买下那个房子，不亚于成功抢了一次银行——抢银行无非是背出几麻袋的钱，买下那个房子挣几麻袋易如反掌。
“香山脚的别墅可不便宜，08年开盘你还没回国吧。”周红打了个方向盘，到底是没让车内的空气再次沉默下来。
“……懦夫就比禽兽好吗？”
周红听完哑口无言，只能点点头：“我看你们经常碰电脑的人眼睛都不好……也要多爱护自己一点啊。”
很久后他抬头眺望前方，轻声说：“店门口停下，我买点面条。”
“你的保姆是给猫请的吧。”周红蹲下去看它们，谁知到猫稍稍靠近周红就戒备炸毛了。周红伸手抚摸其中一只的后颈，那猫僵在地上，颤巍巍地晃晃它的大尾巴，肚皮一鼓一鼓的，仿佛胆战心惊。
“怎么了，姐？”
周红顿时借坡下驴了：“你苦尽甘来，活得风生水起，爸妈在天之灵也会欣慰，哪里还会在意我。”
回来之后周礼群总算见识到了祖国售楼商的丧心病狂。
“送的，我在几家公司当顾问。”
推开门。三只长毛猫千娇百媚地在周礼群腿边来回偎依，翻出肚皮叫得奶声奶气。
再也没有见过周红。
【4】
那最后几个字，她念得有些刻意。
“至少我需要时间，我要尝试，四处走走，我……”周红似乎不愿再多说，或许是她根本无话可说，干脆地撂下一句告别，“我走了，再见。”
她身上带着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油滑，圆熟，混迹各个阶层的气息，谈吐漂亮，狡狯言辞，把握分寸，一年又一年的流浪通通刻进她的一举一动，被光鲜的外表包裹着，就像南方城市里的，任何一个擦口红，喷香水的，张扬虚伪的女人。
“放不下你。”
这二十年，周礼群的生命出现了许多欢乐，仓皇，打击，在外的姐姐一概不知。
2008年底回国的时候，同事们问周礼群会把钱投资到哪里，在中国有什么好的理财方式么？还是打算成立公司项目呢？
她说完，把高马尾扯低了点，按了按车钥匙：“你怎么也买奔驰s？”
“请了，但我平时就爱做饭。”
周礼群听笑了，眼睛弯弯的：“你还真是三句话不离你的养女和亲儿子呢，真顾家啊。”
但他想有一个家的欲望那么强烈，在他的胸腔里疯狂鼓动。
“我手腕疼，你开车吧。”周礼群站起来说。
“挺好的，弟妹有口福。”
“你的各位博士生在网上极尽所能的描述你家红色砖墙娇艳的肤色，我是很想看看呢，这让我觉得你在游刃有余地生活。”周红目不斜视地开车，嘴角却带上了温和的笑意。
“多回家和爸妈吃饭，爸爸供我们很不容易。”
很久她才颓然放开男孩：“比起禽兽，我宁愿当个懦夫。”
“我不是近视。”男人打断她。
周礼群没说话，掏出口罩低头戴上。
周红着实被弟弟辛辣的言语噎住了，半晌才讷讷地撇嘴：“确实，毕竟我是有家室的老女人。”
“我刚才是不是话说得有点重，”周红做了奇怪且无礼的事，立刻放低姿态，“周是她把你夸得像观世音菩萨，我说，救苦救难菩萨大人就不要生气了吧，晚上我请你吃饭，怎么样？”
但周礼群却越看越陌生。
车渐渐驶入马路，周礼群才开口问：“姐，你在做什么工作？”
“风生水起吗。”周礼群细细咀嚼这几个字，浅笑起来。
【2】
“对我道歉？可你不欠我，你欠爸妈太多。”
她每季度准时寄钱，寄些手表类的小玩意，偶尔写信。
高考后他收到了周红的最后一封信。
同乡的人去那边，一旦失去音讯，几乎可以判定死亡，家人怀着渺茫的希望等待。周礼群不知道那究竟是一块怎样吃人的土地。
一直那么高，以一种俯视者的姿态注视他。
周礼群时常翻看手头唯一一张有周红的照片，她高二运动会时拍的，在吊双杠，没有看镜头，侧颜实在俊美斯文。
她说男孩长大了，偶尔情绪过头，喝点酒，抽点烟，甚至揣着钱去裸露龌龊，都没有什么。
那个安慰的拥抱，落在耳根处的，过热的手指，带血的呼吸，都被模糊的记忆无限夸张放大，仿佛劣质文艺电影中反复出现的特写镜头，假得让他窒息。
周红默默偏过头，不想对视：“算我求你，你去上高中，考大学，一直读到不能读了为止。”
他瞟向身后一脸期待的姐姐，输入大门密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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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之前不是很招猫喜欢吗？之前你还写信说有只猫爱蜷在你的床尾睡。”周礼群一边弯腰给周红找鞋一边说。
周红了然的样子，随口抱怨：“确实大公司就爱这些，我天天在奔驰里给各位老板们开车，到燕平也逃不过，请吧。”
“珠宝公司里当品牌经理，搞些媒体代理，我经常换工作，什么都干，”周红似乎不想多说，把话题转移到了他身上，“你这么多年怎么样？周礼群教授？”
这个人停留在18岁，慢慢变成他的同龄人，变成他的妹妹，变成他的女儿，甚至等他老了，会变成他的孙女，只是不像姐姐了，她到底是谁？
仅有的几次的同学饭局，劳工输出的城镇某个小馆子里，男人，劝酒，喧哗，讲着黄段子，仿佛天下就他们只有过着最得意的生活。女人，都成了别人的老婆和母亲，和男人一起叫嚣。再一次，他无法融入他们。
她说不要太在意成绩，有终身学习的觉悟就好，学习让人自信。
周红眉目间闪过飞蝗般的暗色。她抓着方向盘沉默了很久：“我——对不起。”
燕平盘古大观每平方吆喝价7万8千，沪上汤臣一品11万已经平民，还有白金湾16万的价格，一天一天永无止境地向上长。
【3】
看起来周红确确实实在流浪南方，成为城市的匿名者，游离，隐约，沉浮。她用开玩笑的笔触勾勒出南方各个城市，大企业的发家史，跟哪边的黑道有关，明星背后的要员，谁是谁的小三，飞车党，艾滋病人和便宜的酒水。她的洁癖仍在，无时无刻不提醒他身上不要有异味，衣服干净，人也要干净。
“你没请保姆吗？对你来说会方便很多。”周红好像什么沉默都没经历，笑着看他。
“我，我不能接受我对……”她掐着周礼群的胳膊咬牙切齿，似乎陷入一场自我拉锯战。
女孩怜悯地闭上眼睛，慢慢伸手抱住弟弟的身体，抵着弟弟的额头说：“因为我们活着，活着要受那么多苦。”
他怀疑地想，她到底是谁？
没有人应她。
她不知道爸爸在高中期间就得了肠癌离世。后来他考上北方那所大学，她不知道周礼群大二时留学，后来毕业，工作，回国，卖房，换工作，买房，她都一无所知。
“周是也天天嚎她手腕疼，你买膏药了吗？回头找她要一副，江西那边土医生的方子。”周红接过钥匙，瞥了他一眼。
说偶尔，三年就寄过来四封罢了，每一封的地址都不同，而周礼群的回信，似乎完全没有被接受。
周礼群看着窗外的树影，莞尔：“其实也没做什么。”
她甚至不知道周礼群在她走后又长高了十几厘米。
“我听说了，你经常出差，”周红把车开进地下车库，“还有你装修房子的事。”
“我要去美国了，这辈子再见的可能性很小了吧。”
他把学历和盘托出，谈到在国外跟进项目，被导师推翻，又提出新思路，日日夜夜地验证，又因为一些契机被提拔，得了一些奖，怎么被邀请回国，他语气平淡如水，好像任何一个农村穷学生按图索骥都能达成他现在的成就似的。
“十年前，我刚到国外，举目无亲，忙得错过爸妈的忌日，请假躲在宿舍好多天，把眼睛哭坏了，”周礼群摘掉眼镜，在手里把玩着，低笑道，“当时是什么东西都看不见，我还以为瞎了呢，过几天才能模模糊糊看到些东西。”
“我之前也很招你喜欢呀，现在不也这样？”周红跟在他身后莫名感慨，“那是一只小土猫，小土猫只要你给它吃的就会和你很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