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益州奴》(2/5)

李丰义笃定周宗明他们待他比罗族人待奴隶仁慈，既然他能忍罗族人的凌辱，那便能与周宗明这等心慈手软的人物虚与委蛇，然后寻觅良机出逃。

周宗明莞尔笑道：“陛下选贤任能、不拘一格，多次与大臣谈及表哥勇武善战，乃是不世之材，可惜你不知踪迹、不知生死。”

看来罗族人村寨里的生活还是教会了他什么是服软。郑潇暗自调侃，临走前告诉李丰义在此等候周将军。

“郑潇已与我讲了表哥这些年的苦楚。”

周宗明劝说李丰义归顺当今天子，即便无法再现昔日小齐王的风光，但尚能保留李家门楣；如若不然，李丰义往后都是奴隶，李家就此断了传承——无人打理齐王李韬的坟茔，无人照料李家的家室子嗣……

周宗明在他踌躇不决时于其身旁落座，拿起多余的筷子为他布菜。

李丰义瞧了眼他，心中不屑：一个大男人，说话柔声细语，长着一张清秀俊逸的面孔，颀长的身姿裹着锦绣绸缎，全然不像一个将军、督尉，倒像是娇生惯养的公子哥，通身上下只有那眉眼英气和气派不凡能入李丰义的眼。

郑潇见他喘气如牛顺势转过话头，好似要跟李丰义犟到底，呛道如果小齐王不服气，可以和周将军当面对峙，可若是李丰义在这之前死了，他郑潇就要宣告天下：小齐王所谓的战功名不副实，战场上被周将军打得溃不成军，逃跑时还被罗族人生擒活捉做了身下牡马，无颜面见周将军，绝食自杀了。

周宗明自顾自地问：“委身外族为奴之事不足挂齿，若是恢复小齐王之名，表哥愿意效犬马之劳？”

李丰义现在所剩无几，为奴之身不可回避，这些年身陷囹吾似的村寨，被殴打、凌辱、强暴乃是家常便饭。他独自喘息时念想着往日赫赫战绩而苟延残喘，现今竟然被人拿来嘲笑——还是他曾经手下败将的部下，这可不就要把他气得吐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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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丰义张了张嘴，想说些大丈夫威武不屈的废话。

李丰义听出了不对劲，梗着脖子反问：“你说当今皇帝求贤若渴，那奴隶之身又如何？殷商丞相傅说、五羖大夫百里奚亦曾为奴，但他们辅佐皇帝的功绩赫赫。况且小齐王的名号舍我其谁，我为何要放弃这身份？”

被困于这件屋子里的小齐王好似闺中思妇，遥望天牛织女，渴盼檀郎音讯。

周督尉眼睫微微颤动，所言字字真心，他为表哥谋划好了未来，然而李丰义没有屈服、妥协的意愿，可谓“神女无心”。

李丰义答：“我乃周督尉‘阶下囚’，手下无一兵一卒，何来治军，何来治室。”

身陷罗族人山寨的日子已恍如隔世，小齐王被买回来好生养了一段时间，身体养好了，精神慢慢回来了，心思也开始活络，或者说“仓廪实而知荣辱”，李丰义自从被救后一直怀揣的小心思如星火燎原般愈

周宗明沉默片刻，嘀咕：“若是能力超群，陛下也倒愿意居于人下……”他转了话头，勾起嘴角，笑容莫名且明艳，“表哥这是拒绝恢复小齐王身份的提议？”

李丰义略感别扭，但没深究，捧起碗准备开饭。

这声音轻得好似自问自答，他就在自问自答。

周宗明见他不回答，兀自替他摆筷，慢悠悠说：“父亲在世时，常与我提起表哥，说是文稻武略的天才，可惜那时我尚年幼，未得见你的风采，再见却是在战场上刀兵相见……”

周宗明笑而不语，其风姿颇有其母亲的风韵和父亲的风骨。

李丰义把这话听进去了，想着周宗明大概傍晚来，哪曾想这一等就是半月。

过了一个月，郑潇在此地事宜皆尽，也再没有拖延的借口，而且李丰义身体也经得起舟车劳顿，于是郑潇把绑起手脚的小齐王塞进货物里，连忙驱车赶往周宗明周督尉的府邸。

李丰义动作凝滞了一会儿，好像无法再维持故作文雅的吃饭姿态，他喃喃道：“你知道了什么？”

李丰义轻哼一声，抱臂侧头不看他，小齐王的傲气再次攀上他的脊梁。

李丰义不得不承认，有些话从周宗明口里讲出来的确舒心，但他不能在周宗明面前表现出他的得意和放松。

周宗明问：“小齐王以治军严明闻名天下，为何这间房间好似兵荒马乱？”

李丰义难免心焦神慌、惊疑惶惑，因为他身处周府、孤苦无依，身家性命全赖周宗明。如此一来，他又好似翻肠搅肚的怨妇，思君不见君，凄凄复凄凄。

李丰义低头看了眼自己的肚子，觉着饿了但也不给回应，他下床走到桌边，余光瞥着衣着华贵的督尉，想着自己如今窘境，和周宗明相比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他一字一字念得郑重、温柔，其中的意味深长好似在把李丰义的脊椎一节一节钉在砧板上。

周宗明打断他询问是否要人服侍用餐。

李丰义早知父亲凶多吉少，但被人告知又是另一番滋味，开口讥讽：“莫不是待我自投罗网，回去剁成肉泥。”

周宗明问：“表哥为何一时厌恨陛下赶尽杀绝，一时又抱怨陛下不识千里马？”

周宗明同情、惋惜这位表哥，同时也明白若非这些年为奴的经历磋磨脾性，眼下小齐王早就暴跳如雷地用桌角砸烂他的头，换而言之，没有奴隶的镣铐就没有两人之间“心平气和”的交流。

反正李丰义不信命，正如他不信当今“狗皇帝”坐得了皇位，他的父亲、他自己就坐不得！

翌日，周宗明姗姗来迟，在桌上放下餐盘，无视一团糟的房间，镇定地看向大马金刀地坐在床边的小齐王。

明明两人同在一府，却不知何事绊住周宗明，若非事有变故？

那小人郑潇所言又有何所惧，要是他卷土重来，成王败寇，天下谁还会在意他的这段不堪往事。

周宗明说：“表哥何须如此提防，此间只有你我，不论战场得失、局面输赢。”

周宗明说话委婉，他放下筷子，注视着李丰义。

小齐王忍耐了一周，摔盘让送饭的仆从叫周宗明亲自过来送饭。

有些事彼此心知肚明，摆在台面上讲又是另一回事，眼下这件事是李丰义为人奴隶、遭人蹂躏的耻辱。

李丰义认定这是周宗明给他的下马威，若是顺了他的意，自己岂不是低了周宗明一头，他的脑海再次浮现郑潇那小人的夸夸其谈，冷哼一声继续忍耐。

周宗明身为两人之子，自小冰雪聪明、闻一知十，不出意外定能成大才、居高位。

周宗明见他神情隐有松动，说：“‘兄弟阋于墙’，陛下未尝不心痛，他以诸侯之礼葬了齐王，又派人寻你下落。”

李丰义面无表情地听着他“套近乎”，但心中不自觉地回想昔日种种，真是意气风发、风光无限，一路顺风顺水，哪想在周宗明和其背后的皇帝身上绊了个狗吃屎。

周宗明的母亲是齐王李韬的表妹，是旧国有名的贵族美女，德才兼备、兰心蕙质；父亲是国家肱骨大臣，亦是一位龙章凤姿的美男子，与其母乃是青梅竹马、天作之合。

周宗明笑而不语，明明是温柔的眼神却看得李丰义后背发毛，他回忆莫不是方才一番慷慨发言的哪处措辞落了下风。

周宗明垂下眼帘：“我知表哥有苦难言。小齐王此前在朝中树敌不少，现在失踪多年后被找回，若是恢复小齐王的身份，难免有好事者走漏风声，编排生擒为奴的事迹……”

周宗明的父亲被谋害，母亲改嫁新贵，周家此前未与皇帝并肩作战，却在削藩时受到重用；而齐王李氏父子曾和皇帝出生入死，如今却君臣反目、势如水火，莫非是“时也，运也，命也”？

李丰义内心掠过凄凉和幽怨，情不自禁地低头收拾好脚镣坐下，端起碗筷时才注意到今日伙食好了不少，还多了一双筷子。

李丰义冷笑一声，反驳：“古往今来哪个掌权者会容忍一个叛臣睡于卧榻侧！”

原来他口中的“服侍用餐”是这个意思。

谁料时局动荡，诸侯国兼并是大势所趋。时代的潮涌淹没了旧国的臣子和贵族，也给李丰义的父亲他们搭上另一搜舟船的机会，他们跟随当今皇帝征战四方，兼并各国，而后天下一统，论功行赏，分封诸侯国，再至四位诸侯意欲称王，战火再起。

李丰义听闻面色不善，神情阴沉得好似能滴水，活似一尊阎罗像，但他最后选择一言不发地移开视线，把情绪嚼碎了吞进肚子。

郑潇路上寄信通报了一声，直接驱车入了周府后门，把买来的奴隶安置在周府后院，手铐脚镣统统安排上，又威胁小齐王要是敢跑，他就全天下散播小齐王的奴隶事迹，生怕李丰义被养好了身体夜半爬墙溜走。

小齐王气得脸红脖子粗，这下气通了，食欲也上来了，连吃五碗饭，碗底舔得十分干净，看来也是饿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