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可谏-前篇-假以英雄为名（四分之二）(2/5)
天边熙融的金光在他眼里倒映出一点光点闪烁，黄金瞳不怒自威，凛然而威严，并不锐利，却无形间给人一种难以靠近的感觉。仿佛无论何时何地，纵使昔日的温柔尚存，都隐隐有一股浑然天成的上位者的气势。
他望向远方，眼神飘渺悠远，难得地有一丝丝温存，话像是对楚子航说，又像是自言自语：“他还在格陵兰海，只有吞噬了他才是真正的尼德霍格。”
“也只有你，我从不会想去伤害。”
期待而又欣喜地，她迫不及待向前跑，拨开不知什
那是不属于路明非的眼神。
天空是洗净素娟的白，没有阳光也没有云，暖金浮光飘扬，元素归位如星芒流落。
卡塞尔的春天，两人站在钟楼下看飞鸽在暮钟声中飞散；六旗乐园的盛夏，“中庭之蛇”上是不设防的叫喊；日本的初秋，樱花树下踩过两行一直一斜的足迹；临近新年的隆冬，相互许下的承诺和甘愿为之赴死的意念，还有作为礼物被送出去的那条红红火火的红围巾……
路明非侧头看他。
他能看到，权利者们的眼睛里，作为贡品进献予神的少女们分歧时，身体和脸上绝望的泪水像眼球里的血丝一样扭曲。
楚子航摇摇头：“不是。”
该怎么形容这双眼？仿若深夜走在狼嚎鬼叫的深山密林里，忽见山间木屋那一簇烛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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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点一滴的彻骨恨意早在“封神之路”尽头的茧里就将他的每寸细胞都浸泡，蛰伏在他的身体里。它们在茧被劈开见到龙王的那一瞬爆发，群体的意志席卷过楚子航的整个身躯。
路明非的脑里有什么东西在嗡嗡作响，抗拒和违逆的血在逆骨间燃烧起来。
跟随行走的步子不停，周围黑红的樊笼之景竟是淡去了，她跟着他走回了现实！那双眼睛在环境亮度增大的同时也清晰起来，的确是她一直眷恋的人不错，他似乎回过头来，仿佛正在看她。
美龙皇的力量。
眼睛里，金黄色的潮水开始翻卷，渐渐地柔和了波浪。路明非张了张嘴，正欲说点什么……
“他们……杀了你，但你是无法被杀死的，于是他们把茧化后没有记忆的你监禁在身边。在茧化完成之前诱导着你觉醒，茧化完成后就直接抹杀，一次又一次地周而复始……”楚子航声音很低，自己都察觉不到话里的颤抖。
他能看到，愚蠢的民众在领导者的命令下一个接一个跳进血海，以生命淬炼言灵化作缚神的枷锁。
纵使获得了足以比肩的力量，楚子航仍是不由自主感受到身体的颤动。
路明非的思维还在旧事上：“没什么，我是真的不知道。我刚刚醒来不久，能想起来的事情还不多。”
他们从不好奇龙族降生于世的原因，也不好奇龙王对人类挫骨扬灰般的恨意，甚至没有想过自己背负着怎样的血统，又有怎样的未来。他们只知道前行，怀揣着追逐名利的祈愿一路烧杀砍伐，最后只剩仇恨和力量作为“封神之路”的养料，连尸骨都不曾有。
有那么几度她和恺撒说话的时候分神了，龙血沸腾着的龙王之“力”想侵占她的精神，但被龙族之王——黑王看向她那一眼里遗留下的“权”的威压制了下去。
他……楚子航的眸子垂了下去：“黑王也是王座上的双生子么？”
“尼德霍格？”
但他什么时候越走越快，快到她跟不上了？
没有选择，也无法阻止，楚子航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宛若飘落的叶子被无尽的洪流冲垮，不受控制地犯下一个又一个的过错。
同时他也将负上无数染血的荆条，永远拖着沉重的步伐行走，直到所有的力气被抽干后倒下，再也无法站起来的那一天。
路明非的代步工具？楚子航有那么一瞬间的迷惑，他本以为闯进来的会是一条像青铜与火之王的参孙那样的巨龙。龙王站在参孙背上睥睨众生的威严形象还刻在脑里，与之相比龙形死侍便显得寒酸了不少。
此时路明非初觉醒的力量在和楚子航的战斗中已经消耗了不少，他本来就不是完整的。而现在，唯一稍起压制作用来和龙族之“力”抗衡的、蕴含着某头龙王的“权”的贤者之石子弹也已经作为武器被发射出去。
也不是全然的无所知觉，明明能够命中弱点时微妙的偏离，长达几天几夜的绵长对视里间或闪过的复杂压抑，从未主动离开过的视线……如今回想起，仍是对方清晰的眉眼。
怎么会是他？怎么会是他？密党的人怎么会允许他这么做？！
“这是你作为学术宅的好奇心么？”记忆中的夏弥朝他咯咯地笑。
路明非无声点头说：“过于强大的力量，如果只是独自掌控，即使是龙族也很难维持自己的精神。弃族的双生子相辅相成，其实是一种保护。”说着他又勾了勾嘴角，“不过就那个时候来说，是说致命弱点似乎也不为过。”
楚子航眼睛忽然睁大，他忽然明白过来。他本以为那只是“夏弥”这个人格和他开的一个小小的玩笑而已，如今却忽然认识到，那不是什么玩笑，那是——嘲笑！
上一代的适格者是奥丁，这一代的适格者是楚子航。
一声长响破空，空间的金色粒子被极速冲开一个大口。承载着猩红液体流动的弹头，炼金子弹呼啸冲出。
“对不起……”楚子航低声说。
忽然如昙花一现一般，眼前的景象扭曲了。
那个时候……
“路明非。”路明非轻声说，“但以后或许是。”
从那个时候，那个神初生的最脆弱的时候，人类的罪名便伴随着名为混血种的血液代代相传。他们的贪婪和欲望迫使神座上的双生子分开，苟延残喘的哥哥把妄图自我牺牲的弟弟钉在了格陵兰海的海底深渊里，等待着他的苏醒，自己则被人类囚禁，然后……
路明非愣住了。
过了一会，他才听路明非说话，但声音里已经没有了先前的温度，他平静而淡漠：“这也是你作为学术宅的好奇心么？”
几千年来，多少愚蠢的民众在权利者的操纵下怀着对龙族的恨意前行。他们被密党培养，一部分作为生力军积淀为密党势力，一部分被引导成死侍，为封神之路积累足够的力量。
她一直跟着她的世界行走，走过春梅与夏日，发碎轻扬挨着工整的男式校服，走过秋风与冬霜，衣着单薄步履快速地走过。
一眼便认出了那双眼睛的归属，苏茜马上紧随其后，一如以前无数次那样毫不犹豫。她不知道自己已经偏离了道路，也不知道耳边传来细碎的、来自许多不同声音的窃窃私语，她只知道跟着他，跟着那双眼睛。
就在路明非失神的瞬间，隐藏在尼伯龙根角落里一直凝望的狙击手敛神，尖锐的眼睛里那一点光芒锋利如刀。
哪怕他没有回一次头。
作为“封神之路”万里挑一的适格者，他获得了强大的力量，同时也承载了千年来长河般的记忆与意念。它们大多早已在时间的冲刷下变得模糊不清，但那些用鲜血刻在灵魂上的仇恨与过往仍在漫长的流水朝夕间发出蚀骨的悲鸣。
一块瞄准镜里的世界有多大？
猝而眼前一黑，她发现她站到了一条路的，周围幽深严寒，道上荆棘围拦。
“结束了。”路明非站在他面前轻声说。他把骨翼收了起来，骨骼移位收拢，龙化的迹象逐一消失，不一会儿就变回了那个熟悉的男孩，唯有那脸颊边两条漆黑的刻纹，纹中有赤色的火星灼烧着。
但即使看不清，眼前人灿若流炎的黄金瞳也仍是朦胧中最吸引人的光景。
楚子航疲惫地闭上了眼睛。
名为“苏茜”的女孩的世界有多大？
“……你并不是完整的，对吗？”
“不是。”楚子航直直地望向路明非的眼睛，眼球微微颤动，眼神坚定不移：“我从不想伤害任何人，更何况是你。”
刹那间的兴奋，眼球突出，长久未休息的晶状体中血丝蜿蜒。
但显然，路明非还没福至心灵到能和楚子航激情对视三天三夜并互怼了一场后就和他心灵相通的地步。只见他看着从天上冲向他的龙侍，眼睛睁大、瞳孔收缩，一脸的不可置信。
即使混着浓烈的雪茄和酒精，路明非依旧辨认出，那是在神刚苏醒的雨夜里，那个孤身一人利用自己的身份，为他挡住大半密党的人的气息。
他能看到，瓦格林立的神柱之下，渎神之人高举火把，雪白的圣袍上溅上猩红的印记。
突然，黄金的天幕如玻璃般碎裂，一个黑影从天而降，它全身都密布鳞甲，骨翼大张略起风尘。它低鸣着俯冲飞向路明非，龙化初期隆起血管的脸部看不出人形，只有一双金红交杂的双眼闪耀——是一名龙形死侍。
忽然，远方出现了两点明火，点亮了她的世界。她惊愕地抬头，对上一双灯火通明的眼睛。
“嗯，还没来得及。”路明非看了楚子航一眼，瞳孔深处埋藏了或压抑或晦涩的难以言喻的东西。随即他便淡淡地把视线移开了。
“怎么会……是你？！”
没有回头路，她机械地拖着两条腿向前。视野过尽都是黑红，似是有血液把眼球填满。
她忽然意识到，脑海里盘踞着的黑蛇从一开始压制着的就不是她的力量，如若是她本人的力量，在没有龙化之前是怎么也达不到这样的精度的。它们抑制的是来源于她骨血里的，被学校“加料”的秘药所埋下的种子。
而他们积载的错误的恨意，只有依附在千年一遇的适格者身上。
苏茜的头部一阵刺痛，脑海里狰狞的黄金瞳慢慢淡出。有什么东西瞬间冲破血统等级的抑制喷涌出来。
楚子航抬头，大出血导致大脑缺氧让他眼前有些模糊，强大力量改造出过于敏感身体，在有些时候并不是什么好事。
龙族对人类的嘲笑。
如果路明非知道楚子航心里想的估计会欲哭无泪：先不说千年来能接近他的只有他的弟弟，没有什么子孙可言，更何况面前的并不是正统的龙，而是由混血种突破临界血限后却经由特殊秘药保留身为人的一部分的龙侍。
那是楚子航的眼睛。
压在心头的黑蛇如同风沙，在“贤者之石”发射出去的那一瞬就被掠起的风带走，取而代之的是一条更小的，但压力却不输黑蛇的白色小蛇。它在意识之海中爬行游走，它翻天覆地，纵越而上吞噬了翻滚海潮上的银月！
被操纵的身体刀光浴血，被囚禁在深处的灵魂无从挣扎，只能在回忆里，一遍又一遍地过尽往事云烟。回首看去，才发现不知是何时开始有了如此深的念想，只知道在觉察到的那刻，本应麻木的心脏上有无言的酸麻感，一抽一抽像是脏器被挤压的生疼。
越走越无力。苏茜能清晰地感觉到属于自己的东西在这条道上被渐渐抽离，不论肉体还是灵魂，而她无能为力。
逆着光，楚子航看不清路明非的表情，只知道那双瞳孔里平静下来的黄色潮水忽然掀起滔天巨浪，残酷，暴怒，狰狞阴冷似地狱深处的恶鬼透过那双眼睛注视着他。
是尼德霍格之前那一眼埋下的黑蛇？想要杀了我么？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