拾陆 幽微(2/8)
“嗯。”她心不在焉。
她实在浑浑噩噩，看什么都能若有所思起来，另一只手拇指与食背反复摩挲剐蹭，指甲要把指腹磨出血来，这是焦躁到极致了。
“没有。”贺显一把将小孩拎开，“隔壁家的，估计又翻墙爬树爬进来的。我院里就这么一棵杨梅树结果能不能别总逮着薅。”
掌柜的语噎，后知后觉地闭嘴，“姑娘听错了，什么东西，我从来没说过……”
郧阳热得名不虚传。应传安看贺显在前头开门，铁锁啷啷响，她感慨地摸了摸一路走来被晒红的脖子，迫不及待穿过小院躲进屋里，一入室内凉快得立竿见影。
二人走到店前才听清那乌泱泱的人群都在叫嚷什么。他们群情激奋，振臂高呼，再理一理，能发现最中心有一个男人一直在与店家对峙。
掌柜的表情非常难看，“公子，您这也是读书人，难道不知道东西要看世道定价？现在朝中盛行这辩法文风，学子间供不应求啊。”
最终，他试探着开口：“七年前晋王之乱，你有心病。”
“我的…学生。”贺显拍拍她的背把她往门外打发，“快回家，要吃一次性摘多点，天天翻来翻去的不安全。”
“这就是你们家库房？”她蹲下，翻查放置较矮的一箱箱的书箧。
他还是这么招小孩。
“公子你这说的，我们商贾之流不逐利那做什么生意。再说，我们就差亏本了，公子是不知道，最近漕运停了，几个商行都缺货，自然样样东西都要涨价来填补亏损的。”掌柜的笑了。
应传安道：“郧阳的漕运什么时候停的。县令知道吗？”
贺显探手摸了摸她的额头，比正常稍微烫了些，他收回手，也不知所措了起来。
“……”应传安察觉到贺显肉眼可见的沉默了，打了个暗号给他。
她没头没尾来了一句，无端得很，贺显沉吟许久，应道：“三守不完，则三劫者起。若忧三劫之祸，须完三守。”
“等等。”
“先别谈这个了。”贺显见她实在魂不守舍，“正午的日头实在毒辣，再在外头可呆不住，玄平不若先同我回屋避一避？”
“……应知县。”
“前些日子盛行《三行议律》，你们涨价，现在变成这本，你们还是涨价！一群投机取巧的逐利之辈……”
这是法家专惕朝臣篡权的理论，现在提起，不知道用意如何。
人终于走了，两人间的氛围又渐渐沉下来，贺显看她再度消寂，叹了口气，出门不知道做什么去了。
“禁中无有此，然而群臣依旧辐凑之变，传柄移藉，越俎代庖，依旧主次失序。”
“不是。”应传安回答他，心中的烦躁快止不住，脸上还笑盈盈的，“还请掌柜告诉我。”
“前面有一家书肆。”陈禁戚道。
“苏氏商行。”她念出算盘上刻的小字，“明天就查你家了，连着苏氏门下所有商铺都查查吧。”
本章尚未读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堂上霎时乱得不行，贺显的睥睨之态从何而来，又是怎敢在门，他是天生该做那些事的人，这是还未发生的既定事实。
应传安平复下来，往田野看去，“现今该快插秧了？”
他说完，对一行店员使了个眼色，立马有人上来，向围观的众人躬身道歉：“各位散了吧，我家今天打样了。”
刘孝
应传安向院外看了眼，确实，院子里除了那棵树外寸草不生。
靛蓝衣衫的青年蹲在岸边，捻着根茅草逗溪边拨水玩的小孩，有年纪小些的要下水就一把子拉回来，被拉回来的会嚎啕大哭，他就又去哄，看起来非常忙。
“刚从井里捞上来的，冰的，尝尝。”贺显把什么东西放在了木几上。
七年前祸乱爆发时塾中尚在授业，消息一来，一群十七八岁的少年人，正是初生牛犊不怕虎，风华正茂年轻气盛又不谙世事，没有不欢呼雀跃的，有恨不得立马拎枪上阵建功立业，有想纵横捭阖以谋天下。应传安适时过于恣意蓬勃，对新事物的好奇探究甚于常人许多，平日若有什么变动，是必要刨根问底的。
郧阳一带多种稻谷，五月份该捆秧苗了，大片尚未收起的新绿的苗和大片泥浆，一块一块的，看起来属实恢宏。田垄附近有树，树下避暑就地吃午饭的人不少。应传安晃了几圈，终于在临近溪边的树下看见了要找的人。
那群书院学子茫然地看着，还要说什么，但店家全然不理会，一行人息声，往店内走，掌柜的面色急促，步履匆忙，结果被拦在门槛边。
应传安视线追随数秒，很快回神把斗笠摘了找地坐好低头看地板，直到身前传来嗒的一声。
她看着眼前白瓷盘里盛的杨梅再度怔住，反应过来伸手拿了一枚，指尖迅速蔓延开一阵冰凉，却只是捻在手里，没有下嘴。
“……”
应传安如梦初醒：“什么？”
众人都往发声的人看去，应传安站出来，继续道：“敢问掌柜的，漕运为什么停了？”
应传安不出声，拢袖静静立在树后，不出片刻，那边的人被注视得受不了，放下茅草环顾一圈，视线停在她这边。
“等等…等等…”刘孝喜走进来，把抽屉一把合上，“姑娘…姑娘随我进里边说话。”
“先生以为，当今三守可完？”
“……”
“…嘴边一圈红先擦擦。”贺显把人放下，“先回家吧，今天有客人。”
“你…”掌柜的看她就是不让开，朝周围人示意，然而，手势没打完，眼前就多了什么东西。
书箱成栋放置，应传安缓步走在其间，感觉能听到溢出来的文字。
她看着贺显刚想说什么，一个女娃冲过来一把抱住贺显，差点儿没把人扑倒，应传安愣住了。
“先生还是唤我玄平就好。”应传安看了他许久终于憋出一句，说完转身往回走，贺显见了向孩子堆里交待几句起身跟了上来，应传安沿途有一下没一下地扯过路的矮树叶子，贺显看得皱眉，却没说什么。两人沉默着从溪边走回垄上。
应传安低头摩挲着手指，愁眉不展。
“祸根积久。”应传安轻声，“摇摇欲坠。”
她看着那大概四五岁的女娃，心里算了算时间，抬头难以置信，“…先生…几年未见，先生孩子已经…这么大了？”
不能给贺显丢脸，端也要端起来。应传安朝着回话的那人作揖道：“有劳，只是不知为何无人回应？先生不在家中吗？”
也对，他今年也三十有一了，正常来说确实该成家立业了。
“先生。”她开口。
“……”掌柜意识到这不是善茬，凝重起来，盯了她许久，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珠，“漕运…这，去港口看看都能知道，就是前几天的事。鬼知道为什么停了，我还想知道呢。”
“这…不巧。”贺显隐隐察觉到了什么，也不由得凝重起来，“新种刚插苗，近两月恰好是最青黄不接的时候。各家都挺难过。”
“……”
“掌柜刘孝喜。”应传安继续，“再顺便看看刘家的赋税，不知道和收入相不相符。”
“…恶自治劳惮，好姿意安逸是三守不完。单论此，禁中无有。”
田间几只野鸟飞过，有人拎弓去追，几下就将鸟射了下来，好一阵哗然，立即有人上去与其勾肩搭背，手不安分地撩撩鸟的羽毛，估计连晚上在哪烤都谈好了。
“…怎么了？”应传安走过去，袖口一冷，她体会了下，摸到了坚硬的刀鞘，是一柄匕首。
“客人？”她转头打量应传安，“这个姐姐是谁呀？”
陈禁戚放下遮掩动作的披风下摆，没有多说一句，退到人群中。
那女娃挣扎：“我没有，我是特地来找你的！”
“门前排队的人都挤都街上了。知县不去关心关心？”
“我劝掌柜如实告知。不然来问的可是衙门的搜校队了。”应传安晃了晃手上拎着的令牌，并非知县令印，只能看出是县级手令，只要在郧阳做生意，就不可能不认识。
“你家这本书一直都是卖二十文的，怎么偏偏到我们这里就涨价了？”
应传安眯着眼看了会儿，突然生了种自己在杞人忧天的错觉。但她的预感太浓重了，几乎叫她夜不能寐，有什么生长了许久的东西就要爆发出来，她并不为此激动，只感到揣揣和郁闷。她迫不及待想宣之于口，然而她又能说给谁听呢，她只能一如从前都讲给贺显。
应传安笑而不语，慢慢走进店铺，径直走到柜台后，拉开台子的抽屉。
应传安看向门外，陈禁戚没有进来的意思，而是向她轻轻勾了勾手指。
“各户家中可还有余粮？”
“……”
“……”她话头转的实在是快，贺显摇头，还是接话，“是，收完就开始插了。”
“凡劫有三：有明劫，有事劫，有刑劫，人臣有大臣之尊，外操国要以资群臣，使外内之事非已不得行。”
“……”
见还是那个姑娘，他神色不善：“小娘子还要做什么，不要打扰本店休息。”
手下的书纸质劲韧，装帧齐整，墨香阵阵，成色甚新。看来他家生意很是兴旺。
应传安来不及多品味这直觉后的含义，匆匆错开视线闷头向远处走，是出于趋利避害的本能，所有人都不相信真的将有乱世到来。她不想看到他，只想避得远远的，离他带来的波涛汹涌的预感远远的。她厌倦了猜测和惴惴不安，这些只存在于笔下嘴上的细若游丝的呓语，比真正的灾难还要折磨人。
应传安看了眼屋檐外无比烈的阳光，沉默片刻，向人致了谢，重新戴好斗笠往田间走。
“这……这姑娘是什么人？”掌柜的被问愣住了，看向那个和他拌嘴的男子，“也是你们书院的？”
“他现在应该还在地里头呢。他一向回来的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