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羽箭(2/8)

裴归渡闻言不以为意,面色平平地将视线移向朝众人走来的赞冠,言语中带笑道:“小点声,现在不就知道了么?”

裴归渡抬手将对方扶正,沉声道:“我自当竭尽全力,只是还望乔大人叫人准备好铰刀、小的匕首、烛火、纱布、干净的绣帕、水以及酒,准备齐全后我便为小公子拔箭。”

闻言乔怀衷立马派人去将东西取了来,东西取来后裴归渡又以人多不便为由将旁人都遣了去,只留在屋外守候,是以此刻屋内只有他、宋云以及中箭的乔行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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言罢,裴归渡宋云二人便在众人面前跟着乔家长公子一同前往后院去了。

裴归渡坐在座椅上,双腿岔开着十分惬意,全然没有要审讯刺客的意思,只像是在看着对方打量着什么,企图从对方的脸上、神情中确认点信息。

在众人慌不择路哀嚎不止的时候,郭弘看着裴归渡的背影沉思,可无论如何都不能将他与乔家小公子联系到一起。

宋云简直要被对方气死了,见此处不是能深究此事的地方,又收回话题转而道:“还有,你莫不是真有病,这边不给我留座位,那边又不许我坐去其他地方,就生生让我站在这儿等着冠礼结束?”

乔行砚咬牙想要屏住呼吸,却发觉事后喘息带来的起伏更令他痛苦,他几乎要痛得晕厥。耳边父母亲眷的呼唤也仿佛不能入耳,仅随意在周遭飘过便不见踪影,他快要失去自我意识了。

莫说这小裴将军久居礼州,平日根本与这位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小公子见不上面,就单是上次醉君阁宴,亦未见二人有何交集。怎今日不仅帮着乔行砚说话,还在对方中箭后跟着长公子一同入了后院?

宋云简直气不打一处来,压低声音道:“你真就不怕你家老子打断你的腿再拖在马后跑他个百里?”

乔行砚强行睁开眼看他一瞬,随后什么都没说就又因那猛地呼吸而牵扯到了胸口处的箭,疼得再次紧闭双眼,与此同时手上发力握紧了裴归渡的手。

刀刃扎在那刺客腿上,刺客瞬间受痛失了力,脚下一滑从屋檐上翻滚坠落下来。

“啊?他寻我做甚?”宋云疑惑道,“所以呢?”

“无妨。”宋云道,走上前去看乔行砚的伤势。

一旁的张恒闻言做噤声状,凑到他耳边轻声道:“往后不能喊临舟了,今日赞冠赐字后,他便不能再唤临舟,此二字怕是只能当做乳名由亲近之人唤。你我可得小心些,莫叫旁人抓了错处,毕竟这以左相为大宾的冠字可不一般。”

裴归渡见状强压心中的急切,此刻已然不见乔行砚的踪迹了,他只得又道:“我身后这位宋云颇识些医术,若是等大夫来恐怕还要些时间,长公子,现如今小公子的性命才是最要紧的,不是吗?”

不看对方,只满不在乎地道:“公子说笑了,你又未得罪我,冲我赔礼道歉个什么劲儿?”

片刻后,他看到乔行砚艰难地点了点头,额间全是细密的冷汗。

裴归渡看着对方躬身之后对着他的发冠,正色道:“今日之祸不是小事,在座的不提旁人,就单左相一人便可惊动圣上,不日怕是会移交御史台追查。正巧我与御史大夫有些私交,不妨让我去瞧瞧小公子的伤势,也好同他说道一番。”

宋云知晓自己劝不动,也只能随着他去,毕竟能忍到如今这个地步,已经是他意料之外了,他本以为裴归渡会在乔行砚倒下去的那一刻冲出去,但他并没有。

“这……”乔瑄自然知晓裴乔两氏不宜私交过密,是以此刻也颇为难办。

随行的暗卫见状立马围上前举着刀架在他脖子上将其控制住,其中一名暗卫不等将军吩咐,直接一把摘下那人的面纱。

裴归渡没有理会他的反应,只是淡淡说道:“今日之事必须查清,我只要活的,就算将整个京都城翻过来,也要将那人找到。”

裴归渡也不管手中的力如何疼,只安抚似的抽出自己的手,道:“临舟,我现在要为你拔箭了,可能会有些疼,你先忍着些。”

吉时已到,乔府大院内,随着李管家的一声吆喝,刹那间奏起乐来,鼓瑟吹笙,宾客齐至。主家与主母端坐在大院最里的中央位置,两旁是前来道贺的宾客,此刻都将视线停在跪于中央的乔行砚身上。

“什么?”宋云本以为对方会想留下来陪他,是以此刻语气中带些诧异。

镇远将军府,地牢内,烛火通明,守卫站直了身体立于门外,只当自己是耳聋了什么也听不见,不论里面发出什么声音说什么话他们都面无表情地只管守着,这是裴氏暗卫的铁律。

裴归渡将匕首刺进伤口处,榻上的乔行砚立马受痛一动,咬紧了牙关强行让自己身子绷着。

主席之上除了裴归渡所有人都离开了,林敬鸿被乔瑄下令安排的侍卫护送至后院,乔婉挣扎着要去瞧受伤的胞弟亦被乔瑄严令喝止住,片刻后在喧闹声中被张嬷嬷带回了她原先居住的院子。

那羽箭不偏不倚地射进他的左侧胸口,此刻每呼吸一下都能感觉到胸前的刺痛,仿佛在不断告诉他命悬一线是何等滋味。

宋云见状只得白他一眼,心道事后再找他算账,随后又老老实实地直起腰像个侍从一般候在他身侧。

“摁住他。”裴归渡厉声道。

而后者则是疑惑地看向宋云,宋云又道:“裴将军在战场上遇到过许多这样的情况,是以由他来替小公子拔箭最稳妥不过。”

宋云沉默片刻,最终只得无奈道:“知道了。”

乔瑄躬身道:“今日突发状况属实是我乔府未曾预料到的,招待不周多有得罪,还望海涵。只是现今府内刺客未擒,恐依旧有风险,还望将军早日离去,远离祸患的好。”

言罢,乔行砚起身转向身后的乔怀衷与林秋娘,拜之。

不知过了多久,亦不知门外之人候了多久,直至铁盆间传来一声清脆的响声,那箭簇才终于从小公子体内被取出。

乔怀衷站在一旁不断催促着仆从去叫大夫,并吩咐侍卫缉拿那刺客,面上的焦灼掩盖不住分毫,见他来了这才诧异地看向乔瑄。

林秋娘听完几乎是立马晕了过去,乔怀衷慌忙间扶住夫人,又派了人将其扶回房中,沉思片刻后道:“那就有劳宋校尉了。”

裴归渡看着那人的脸怔了片刻,随后只难以置信道:“是你?”

张恒仔细一想,也附和般地点了点头。

许商君将缁布冠双手端之,高悬于空中,高声道:“令月吉日,始加元服,弃尔幼字,顺尔成德。寿考惟祺,介尔景福。”

而众人也都识趣,就着这台阶而下,重新坐回了席间。

郭弘在自家侍卫的慌忙催促保护中带着困惑离开了,心想此事必须查个清楚。

裴归渡知道他心狠,一个凌辱过他的人他可以面不改色地将其踹进河里淹死,可以眼皮都不眨一下

“快捉了那人!不能让人跑了!”

乔家小公子于冠礼之上被刺杀,现今生死不明,当日各世家公子都在场,次日此事便自整个京都城传开,最后传到了皇帝耳朵里。

裴归渡手上还是没有一丝停顿,连忙又给小公子的伤口消毒包扎,全部处理好后又就着自己的衣袖替对方拭去额头和颈间的汗,而这位榻上的小公子此刻已然被疼得彻底昏了过去。

随即宋云安排身后的侍卫悄然离了府。

此二人皆是自他回府后便第一时间进屋探望过了,反倒是自家胞弟还未见上一面,是以此刻闻言也只是笑笑,温声道:“临舟的冠礼我这个做兄长的又怎能缺席呢?我的身子无碍,只是伤了腿暂时行动不便罢了,无甚影响。”

裴归渡很快便同宋云一起搀扶着乔瑄来到了寝屋,结果这一进屋就嗅到了浓重的血腥味,他看着榻上的人皱了眉。

林秋娘颔首,起身,随后在众人面前理了理乔行砚的衣领,用只有二人才能听见的声音安抚道:“这边交给我即可,你快些去准备一番,你父亲那边很快便能结束,敬祖之后就该正式行冠礼了。”

裴归渡看一眼羽箭射来的方向,又压低嗓音正色道:“安排人下去,务必活捉那刺客,切记,要活的,打断一条腿也要活着带回来。”

“停。”裴归渡强行打断他的话,沉声道,“冠礼开始了。”

裴归渡追着那刺客往屋檐上走,见那人即将就要翻过围墙,立马取出腰间的短刀,对着那人的小腿甩出去。

乔家小公子同和亲公主是血亲,且当日在场的不仅有各家公子,更有当朝左相,是以不仅是圣上、朝臣,就连靖央使臣都对此事颇为关注,连夜奏写了书信飞鸽至靖央。

林秋娘来得很是巧,仿佛是收到什么消息一般,看一眼场面后也不深究情况,只打断众人的对话,仿佛早就知道这边发生了什么,过来只是在给所有人一个体面的台阶下罢了。

“这不是叫你站在显眼的地方,让他一眼便能寻到你么。”裴归渡又将视线转回已然走到乔行砚面前的许商君身上,后者拜礼之后将要拿起盘中的第一冠。

乔行砚的外祖父闻言颔首,安抚道:“你且去吧,不必忧心我。”

第三冠已成,乔行砚起身朝天地间三拜,随即又跪,待赞冠赐字。

刘元青闻言了然,只悻悻然颔首:“虽然往后不能唤他这个字了,但我还挺喜欢他这字的,朗朗上口,又颇带些江南美人之感,倒还挺适合他的。”

乔怀衷闻言沉思片刻,最后只妥协道:“劳烦裴将军与宋校尉了。”

将旁的人安排过后乔瑄才回身看向裴归渡与宋云,他语气镇定自若,旁人不知,可站在他面前的裴归渡却见对方的手一直在颤抖着。

随后将其冠于乔行砚头上,道:“一拜父母,感养育恩德。”

乔怀衷望向未说话的裴归渡。

将衣裳撕开后,那沾着血肉的伤口显得更加触目惊心,伤口边缘更是可见皮肉。

乔行砚起身,听着赞冠口中的“二拜师长前辈,感教化传道”向两侧宾客席间各一拜。

事发第二日当晚,裴归渡同秘密搜查刺客的裴氏暗卫一同出动,将那好不容易查探到的刺客围堵在了城门附近。

“乔行砚!”

“小公子!快传大夫!快!”

“来人!快来人!快传侍卫!有刺客!”

裴归渡将所有事情都盘算清楚后,终于是怒极反笑,自嘲地笑了出来。

林秋娘拍拍乔行砚的肩,笑着温声道:“去吧。”

宋云随即上前摁住因疼痛不断下意识挣扎的小公子。

裴归渡沉声咬牙道:“我知道。”

榻上,乔行砚此刻眉头皱起紧闭双目,唇色发白微微颤抖,额角同颈侧也都可见细密的冷汗,被其父置于榻上之后便始终反手拽紧身下的软垫,企图发力让自己保持清醒。

门关后,裴归渡几乎是立马跪坐到了乔行砚榻前,他紧握住对方的手,声音近乎在颤抖,只强压着语气将声音放低,温和问道:“临舟,临舟你听得见吗,是我,我是裴敬淮。”

乔府的侍卫第一时间便冲上前将倒地的乔行砚扶起,乔怀衷更是凭借着所有的力将其抱起冲向就近的寝屋。

“舟儿——”

“小公子的伤口极深,且又靠近心脉,直接拔出恐牵扯到周遭命脉,亦可能伤及附近的骨肉。”宋云蹙眉道,“如今只能试着将中箭部分旁边的皮肉慢慢剖开,再用细小的刀柄将箭镞给生生挖出来。”

挖肉取箭簇的动作远比想象中的还要困难还要久,裴归渡亲眼看着乔行砚疼晕数次又疼醒数次,期间无数次都觉手中发麻,额间同乔行砚一样冒起冷汗。

一旁的乔婉见状也道:“母亲您去吧,这边有我就好,我会照顾好外祖父的。”

裴归渡将干净的绣帕塞进他嘴里,以防对方在难掩疼痛间咬到自己的舌头,随后拿着匕首和铰刀开始小心翼翼地为他处理表面的伤口。

“乔临舟!”

裴归渡全当没听见,只握着对方的手将其牢牢抓在自己掌心,又看着对方因疼痛而发白的脸,眼下那颗痣本该多美,此刻怎的竟这般可怜脆弱。

林秋娘哭着伏在榻前想要握幼子的手,可后者却只是痛得拽紧了身下垫着的软垫,紧闭双目喘息着不做回应。

而皇帝,则是将此事交给了御史台督办,由裴归渡辅之查办。

乔行砚正色道:“好,劳烦母亲了。”

“这是发生什么了?怎的全都静站着?”

众人闻言皆是一惊,唯裴归渡一人攥紧了拳后冷声道:“所以现在是什么情况?”

“回府吧。”裴归渡转而道。

可宋云闻言只是摇摇头,蹙眉遗憾道:“我虽懂些医术,可这剖肉取箭簇的事情却是从未做过,这事恐怕得由裴将军亲自动手。”

“今日本该是他的冠礼。”裴归渡忽而道。

乔瑄闻言立马颔首,躬身道:“将军请这边来。”

“你这……”

随后又重新转回赞冠面前,跪,许商君又取下第一冠,照礼双手端起第二冠,皮弁,扬声道:“吉月令辰,乃申尔服,敬尔威仪,淑慎尔德。眉寿万年,永受胡福。”

宋云行至榻前,蹲下仔细查看伤口,片刻后转身看向裴归渡,正色道:“这箭是往死里射的,只两指距离怕是就会直穿小公子的心脉,届时怕是药石难医,当场毙命。”

郭弘见下不来台,正欲挣扎着破罐子破摔之际,就闻身后有女子的声音传来。

但许商君不知之后发生了什么,他只是同许济鸿一起被乔怀衷安排的侍卫提前送回了府。

乔婉看向身旁的乔瑄,赶忙凑上前轻声焦急道:“兄长你怎么出来了?为何不在屋里修养,身体可还有事?可牵扯到伤口了?”

宋云低头看一眼正目不转睛地看着乔行砚的裴归渡,俯身凑上前抬手遮着,用只有两人才能听见的声音咬牙道:“裴敬淮你他娘的是不是疯了,你也没告诉我要来赴的宴是你那小情郎的冠礼宴啊!”

而在张恒的对面,主席那桌,原先空着的座位此刻补上了空缺,带伤的乔瑄在文修的搀扶下来到了冠礼的席上,而后者则是将他送到之后又离了席。

许商君见状立马收回言语中的呜呼哀哉,看着忽然倒下的乔行砚,回想着一秒前面前晃过的那阵风,又同倒下之人胸口的羽箭相对比,瞬间明白发生了什么。

见状林敬鸿也看向自己的长孙,用低哑的嗓音安抚道:“若是身子不适便安心待在房里即可,屋外风大天寒,莫要再染上伤病,这可就遭罪了。”

裴归渡仔细想了想那个画面,揶揄道:“怕啊,所以你仔细些你的嘴,莫要让我父亲知晓。”

他乔家小公子哪能被人算计?向来只有他算计旁人的份儿。可如今这不仅是将他裴归渡给算计进去了,更是将自己的命也算进去了。

被抓后的文修没有说过一句话,任凭他的下属如何鞭打也不肯多说一个字,只是强行忍着痛,哪怕吐血了也不交代清楚究竟是个什么情况。

这话再明显不过了,无非就是要郭弘向乔行砚赔礼道歉。

宋云慌忙道:“不可上前。”

乔行砚三跪,许商君三冠,端起最后一爵弁:“以岁之正,以月之令,咸加尔服,兄弟具在,以成厥德。黄老无疆,受天之庆。”

而还在席间的裴归渡几乎是在事情发生的第一刻便下意识想要起身上前,很快又在宋云反应过来之前自行压制住自己的脚步。

裴归渡偏头看一眼对方,蹙眉一瞬又道:“方才那小公子见我第一面便问你在哪儿。”

林秋娘行至主席,依礼同裴归渡和许济鸿寒暄感谢一番,又躬身朝坐在席间的林敬鸿道:“父亲,您先同文华在席间坐着,孩儿招待完宾客便归,有何需求都可喊李管家与张嬷嬷。”

宋云将最后一点沾了血的纱布扔进同样满是鲜血的盆中,目睹全程的他叹了口气:“今日之事属实蹊跷,怕是冲着乔氏来的,你在此逗留太久,终归不是一件好事。”

起初裴归渡还没反应过来,乔行砚那么聪明的人,怎么会留一个朝自己射箭的人在身边?可现今鞭打一番都没有结果,他又停下来仔细想了想,才终于发觉了事情的不对劲。

乔怀衷转而朝裴归渡躬身作揖,带着颤抖的声音说道:“有劳裴将军,小儿的命,就拜托将军了,乔某来日必当结草衔环,厚礼以报。”

一旁的刘元青看着着素白华服的乔行砚面色庄严地跪于已然清空道路的大院中央,不禁感慨道:“多年前结交临舟之时,我一定想不到今日他的冠礼会这般隆重。”

许商君侧身仰头望天,正引典故释之,要为小公子赐字时,只觉面前闪过一阵风,随即就闻席间忽而诈起,侍卫顷刻间提剑迎了上来。

乔瑄蹙眉看着榻上的胞弟,沉声道:“宋校尉略懂医术,大夫大抵没有这么快到,是以孩儿先将二人请来了。”

“……”

站在一旁听了全程的宋云闻言感叹一声,倘若伤了骨头也算无甚影响的话那这世间便不再需要医师大夫了,全靠自己愈合即可,长命百岁都不成问题。

宋云知晓对方不会说出什么好的后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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