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和哥电话视频(2/5)

匆匆聊了几句别的,我们就结束了对话,是我先挂的。因为下一秒我就控制不住眼泪,还没来得及退出微信就难以自抑的哭起来了。

季建军,1969年生人,由于出生在建军节那天爷爷起名叫建军,是我们血缘上的父亲。体内都有着同一条染色体,都姓季,这是我们唯一的共同点。

我恨自己这善于发散的想象力,连哥的表情都历历在目:他肯定是淡淡的看着,不带一丝感情的但不是麻木,而是激烈的感情和极致的克制交织的平静。

说起这个,我唯一的朋友汪凯最有发言权了。他住在我家后街,亲爸小时候被电死了,他妈嫁了个大老板,后来才知道人家本来有老婆。这事闹得沸沸扬扬人尽皆知,当时几乎所有的孩子见了他妈就叫小三,没人再愿意和他玩了。

我挤出笑容,故作淡定地问道这两天忙什么呢,做好准备后看向屏幕里季川的脸,幸好——没有鼻青脸肿。

哥沉默片刻,也用着轻松的语气说着没什么,他那晚回来把手机砸碎了我把卡捡出来又去换了个新手机,所以今天才给你打视频。

只不过我知道从那年起他就再也没跑过步了。季川虽然学习不太好,但是体育很有天赋,曾经在运动会上打破了全校的历史记录。后面还进了田径队,去省里比过赛成绩很不错。

他出声提醒道:“哎,冰棍都化了啊。”我低头含住冰棍,用他的衣服擦着手,决定试探他一下,说:“那你说说你怎么推理出来的?”

他很大方,总是请我吃饭,刚认识的那段时间几乎吃遍了镇上的所有门店,我还因此胖了几斤。

哥的侧脸在夕阳下很瘦弱,鼻尖和额头上的汗珠还没来得及滑落就被他不在意的拭去,转头问我好玩吗,我说好玩。

但是一切都随着学业的结束被埋葬了,无论是哥努力奔跑的短暂的青春还是有过一丝曙光的梦想。

汪凯从那天起一转往日的消沉,像是换了个人一样,去剃了个光头美名其曰从头开始。明明还是小孩,却学着那些街边混混纹身、抽烟、喝酒,配上他的一身破洞牛仔像个不伦不类的癌症患者。

他看见是我,回头盯着我半天突然笑了下,那笑容里藏着难言的悲凉和孤注一掷,“喂,季泽,要不要当我的朋友?”

之后我听见那头沉默了一秒,然后伴着粗重的喘息声季川暴怒的吼道:“季泽!你是不是疯了,这种话我不想再听到第二次。你给我记着,你就是混也得给我混上大学再说。”

一到上坡的时候,是无论怎样使劲都上不去。这时候哥就会找准时机下来,然后咬牙推着我上去。那时候我不懂事,觉得这样很惬意,每次都是两手抱住车座感受着无人驾驶却自动前进的刺激感笑着。

我的嘴里泛起一阵苦涩,季川的语气我再清楚不过,那种强装出来的不在意的轻松是我们俩最擅长的演技。即使都知道对方在演,我们还是默契地没有戳穿,这是我们的角色不能更改。

我用心爱着的季川,当他受苦时我却只能无力地旁观着,连安慰都做不到。

我和他,第一名和迅速崛起一炮成名的校霸,成了外人眼里古怪的搭档。大多数时间都是他说话我听着,气氛倒也出奇的和谐。

说出来以后我心里松了口气,但是刚才那几分钟还是一场对我无声的煎熬,稍有不慎我就可能成为第二个汪凯。

毫无悬念的收到坏消息的时候像是尝到了一直担心烂掉的果子终于腐败的味道那样,我体会着吞噬自己的恐惧和渗入其中的匪夷所思的平和。

哥唯一一次吼我的画面至今还记得清清楚楚。那是初一的一次期中考试,我因为前半个学期没怎么认真学从原来的第一名下降了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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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握着座机的听筒,呆呆地伫立着,耳边嘟嘟的忙线声仿佛战后的硝烟,后面不耐烦的声音传来:“完事了没有啊,别人还要打啊。”

是摇摇晃晃的艰难控制着摆动的车头,努力使我们走在正确的路上。

金鱼在阳光下会透过闪亮的细碎的光,好似从大海深处变成的化石,那两条金鱼最后被锁在学校的展览柜里,永远的静止在空气的波涛里。

当山间混着草木气息的风高速经过我的脸,吹的连眼睛都睁不开的时候我会觉得意识飘出了身体,悬浮在半空,好像短暂的逃离了现实,但下一秒就会被汪凯那公鸭嗓发出的尖叫拉回现实。

汪凯比我还激动,难得的没有表现出我预想里鄙视惊恐或是嫌恶的样子,而是觉得我终于把他当成兄弟了,连这种秘密都告诉他了。可见他精神真的不太正常。

随后哥又说:“没事,我在家他不怎么闹了,只不过那天喝多了才那样。”听了这句,我更心酸了,明明知道这不过是饮鸩止渴却还是控制不住的在心里隐隐的松了口气,同时为这个行为感到鄙视。

他看我不说话终于一点点展开了胜利的笑,上前搂住了我的脖子,和我一起无言望着西边快要烧尽的太阳。

晚上在床上,我收到了哥的视频邀请。往日肯定会满心欢喜的我看到提示的瞬间心咯噔一下,缓慢的按下了接听,准备接受极有可能不想听到的答案。

季川艰难的应付着,“我也不知道,等你考上大学了她就回来了。”

我也是,不过不是因为他妈,而是我本来就不和任何人玩。那天傍晚我在河套边放羊,遇见了在河边站着的汪凯,他似乎已经站在那里很久了。

从他潦草简短的话里,我轻易的想象出了当时的情景。肯定是直接从手里夺过,然后高高举起用力的掴在地上,就是不确定是用的锤子还是脚踩碎的,我估计是后者。

我既迫切的想知道哥这几天遭遇着什么,又恐惧收到他的消息。有时候语言的残酷可以通过眼球直击大脑。

每次季建军一闹完,汪凯第二天就会带我出去兜风,骑着他爸生前的那辆老摩托车。我们俩加起来都不到二百斤,却敢骑着它在农村崎岖不平的山路上飞驰。

你们可能会好奇,我妈去哪儿了。原来五岁的我问季川这个问题的时候,他的表情变得很复杂,眼睛转了一圈最后落在日历上陈旧的风景画说:“妈妈去西双版纳旅游了。”

沉默在手机屏幕里蔓延,我控制好脸上的肌肉,说:“他怎么这样啊。”没再多说一句,因为对他过多的评论只会勾起更加难堪的记忆让气氛更难挽回。

我想都不想,“不要。”他来劲了问我为什么不要,我反问那为什么要?

我不敢想哥在家一个人日日夜夜独自面对着季建军的感受,没有我分担怒火也没有我在一边陪同无异于加倍的煎熬。对季川的负罪感淹没了我,看到他平静的讲述的时候这种感觉达到了顶峰。

从那以后每当觉得别人要看穿我的时候,我的手里就会产生一种融化的冰棍那种冰凉粘腻的感觉。

汪凯在旁边眯着眼看着我没说话,过了会突然开口道:“泽啊,你是不是看上你哥了?”我心里一颤,面上还是没有表情的说:“你疯了?”

一次我和汪凯正坐在墙头上吃冰棍呢,我哥从下面光着膀子扛着个锄头经过,我眼睛发直的盯了一路直到他消失在拐角处,连冰棍化在指缝里都没察觉。

对我的评价汪凯很满意,说自己就想要这种效果来气他妈。他妈住进了老板的城里的楼房,把他扔给了奶奶每个月回来一次顺便给他很多生活费。

“那她什么时候回来,为什么不带我们去?”

我同情的看着洋洋自得的汪凯,像是个想通过飞上天空爆发出巨响证明自己的老式鞭炮,可是人们更青睐绚烂夺目的烟花。

压抑对季川的爱欲成为了我青春期的主题,可是少年的爱就像汹涌欲出的岩浆,每天一见到他就想暴烈的喷射出来。

我很聪明的不再继续问了,暗暗记住了西双版纳这个地方。后来大一点了才知道,它在中国的很南方的地方,而一个北方女人是不可能独自一人去那么远的地方旅游的。

骄傲的我不愿意接受这个现实,在和哥打电话时玩世不恭的自嘲说要不我也和他一样念完初中不念了找个地方打工,也好早点赚钱省的他那么辛苦。

那时的我不知道他内心的真实想法,他实际上只是不想让我体会一遍他的痛苦。年少辍学,外出打工,年纪轻轻的他遭受着多少探究和非议我无从得知。

他自豪的咬了口冰棍,含糊不清的说:“眼神。一个人的眼睛是骗不了人的,你平时耷拉着眼皮好像谁都跟你没关系似的,你都不知道刚才你那眼神好像是要把他吃了一样。”

因为这种桥段一般都是一气呵成,中间去找锤子听起来有点诡异的撕裂感。

至于他的事,我一时不知道该从何讲起,用两个词概括就是可怜又可恨。我至今都认为这种人是世界上最坏的人。现如今,想打一个人不需要叫他“到楼顶来”。

听完他头头是道的分析,我有股想告诉他这个秘密的冲动,因为自己埋在心里不能倾诉的感觉也快要把我压塌了,于是我嗯了一声后说,“别告诉别人。”

我才回过神放下听筒,一个人失魂落魄的回了寝室。反复回忆了很多次,我觉得哥生气的点在于可能觉得我看不起他或者是觉得他赚的少,打算回去和他道个歉。

他重重的挂掉了电话,哥是个考虑别人感受的人,这是第一次他主动挂我电话。

我只能用尽力气让它冷却,变成一块块堆积

况且我对她的回忆其实不剩多少,所以我只是觉得少了个生命中固定的角色。

他思考了一会,说:“因为我们的父母都烂透了可以吗?”我恼怒的想否认,并不是想维护季建军而是我自己的面子,但我失败了因为显然这是事实。

所以,事实无非就是两种结论:一是妈妈死了,二是她抛弃了我们。无论哪一种我都没必要再去问季川了,这只会让我们之间多一个禁忌。

后来小学的时候,学校举办了个手工大赛,每个同学都得有个作品。我什么都不会回家急得要命,我哥说他会做小金鱼。

也没人再敢当面笑话他,因为汪凯有一次拿砖头给最后一个那么说的孩子的脑袋砸开瓢了,住了一个月院。

汪凯也是唯一一个知道我喜欢季川的人,本来这事我想瞒着所有人的。但是耐不住这逼的观察力太敏锐了。

上次视频完了过了三天,哥一直没回我的消息,我的心里开始隐秘的担忧。一般这种情况就是家里有事发生,而且不用猜都知道肯定是季建军又闹了。

季川手很巧,他用挂点滴的那种塑料药瓶和输液管连剪带编的真的做出来了两条活灵活现的透明金鱼。开始我还好奇的盯着看,后面太困了就去睡了,也不知道他当时做到几点才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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