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见时难（一）(2/3)
眼看高洮面上浓云泼墨，成姜自觉占了上风：“你那些天材地宝供着，我猜要是他不出岔子，你是要把他也塞进前十名的吧？还跟外人夸他，说什么忠心难得，不怕人家连你带我一起笑话——除了你，他有的选么？就是在我门口跪三天磕头奉茶，我也不要他。”
他近年很少说如此刻薄的话。而高洮听了反倒冷静下来，缓缓道：“你有这么忌恨他的一天，就证明他做得不错。”
对于成姜，高洮自信的确是倾囊相授，还给了他代师授课的机会，可他呢？狐假虎威几次三番打伤同门，这也就罢了，屡次抗命后，又散播高氏的秘辛，发动信众以停止供奉向还阳宗施压，简直是欺师灭祖。
“是我说的。呵，你强的时候就不厌烦弱肉强食那一套了，好灵活啊。”
“我只要你听我的话！”
“成姜，你太看得起自己了，现在还相信是本座在针对你。”高洮语气轻蔑：
尸傀术修炼大成后傀师的面纹霎是可怖，成姜非但不怕，反倒有些快意。指尖一勾碎片，挑起一根蛛丝般细韧的线，中指与食指摩擦两下，茶盏便被片刻前伤害它的利器缠好，恢复如初。
内力外泄，高洮只觉怒气直冲头顶，枯藤似的黑纹一瞬间爬上了下颌。
“……”
“倚老卖老，活该。能耐大的欺负能耐小的，这不是你说的吗？”
还阳宗阶下一条看门狗，有什么好忌恨的？成姜仗着天赋异禀，从来看不起姚沐风，这话倒是微妙地刺痛了他，牙缝里挤出一声笑：“倒真让你转性了，还以为你的新宠会是乌桕、宇文鸾一类…”
“这就不足为外人道也了，成掌门。”
窗外无风，只觉燥热。高洮虚扶着凉下来的茶盏，指尖慢慢敲着，发出细小的咔咔声。
还阳宗的新秀。圣上最爱重的兄弟，料想看人是不会错的，不知是哪位弟子有此殊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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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是世上这样理所当然的人，造就了无数不平事。他强的时候，就认定有弱者心怀不轨，故而长久地在内斗之路上下求索。十年前有人信他的一套“理所当然”，鞍前马后为他杀人传谣排除异己。直到被不容置疑地拿走了太多东西，巴掌打到自己脸上，才知道疼了。
“我很好奇是不是你出门摔了一跤，也要说是还阳宗买通了石头。听好了，本座明日才继任盟主，在那之前我没有能力，更没有闲心操控武林大会，只为了打压谁。”
“若是有人忌惮还阳宗才打压你，那也不该算在本座头上，是不是？你或是怨他们拜高踩低，或是怨自己人微言轻，都可以。只是日子还是要过的，什么时候你把弟子送进十六名，再来与我说公平吧。”
“以你们的关系，平王举才不过是走个过场，这消息不难猜。”
故事编得半真半假黑白分明，又不失转圜余地，一传十十传百，搞得人人都在想：汉高祖杀淮阴侯，尚且要问吕后出个欲盖弥彰的主意。还阳宗好霸道啊，卸磨杀驴也就罢了，竟不避着人的。
“这也是，不足为外人道也啊。”
人家的仇是放不下的，自己的恩是忘不了的，怒目而视，不知道谁亏欠谁多一些。说真话，早习惯了对外人添油加醋；说谎话，偏偏眼前人记得最清楚。有很多话要说，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又说笑了。你若是真有教人本领的能力，今年的武林大会返生门怎么会止步四十名呢。”
不等他出手，绿松石下几道银光，雨幕横飞般破窗而过，果然有人被击中，猛烈挣扎起来。
“弟子们苦修十几年来的修为，一朝被当做药人采补作践，我生气不该吗？”
余光扫过杯中，明明无风，茶水竟向另一边不自然地震动，分明是木楼上来了新客。高洮警惕：“什么人！”
归根到底，他还是得了高洮的真传，好比这操纵金属丝的本事，又好比他自己被逐出宗门，贫弱交加的时候，也敢于对外一口咬定是强者仗势欺人：
若非涉及到真金白银，高洮从不会承认自己忌惮谁，憎恨谁。平时修炼遇到瓶颈，吸干一两个弟子也觉得理所应当，于是到了成姜这，还留了一点修为半条命，他认为自己已经很仁慈了。
“这要问高宗主了。”
又是同样的一句话。成姜一瞬沉默，而后笑得十分怪异：“这有什么？谈谈弟子的学业罢了，江山代有才人出，让我看看他们为了你能做到什么程度——《避火》还是《合和》？”
高洮冷冷地讥笑：“呵，翻来覆去地提这事，就这么关心同门情谊？不对呀，你用太阴尸傀卸下你两位师叔祖胳膊的时候，我记得他们可只是批评了你几句，没有作践谁吧？”
嚓。
成姜心中无名火起，果然和高洮见面，不愿提的事不能提的人，都躲不过去：
“既如此，本座和你也没什么好说的了，有…”
宗主高洮走火入魔，自己一片孝心为救师父自甘献上大半修为，奈何奸人陷害，被本派扫地出门。
哦，他果然在意这个。高洮只当没听见他的冒犯，一幅可惜的样子：“同宗一脉，告诉你也没什么的，可你不该带走卢芽。我最爱重有天赋的弟子，你却挑唆她离开，让我伤心。”
高洮授意其附庸排挤返生门，这件事是成姜在与高陵私下见面时套出来的。都说小孩子常撒谎，但这一家人中，三个孩子显然都没有父母那般将谎言信手拈来的能力。高洮未必不知道二儿子泄了密，他只是乐于仗着对方没有证据侃侃而谈：
“除名好啊，不用伺候你那可笑的自尊心。我现在懒得猜，也用不着猜你要干什么了！”
高洮如今的内人是乌鹊神教教主的女儿，人称乌梢夫人。她早年看准了火铳兴起的大势，数万白银连着本门秘法充作嫁妆，铁了心嫁给当年还不是宗主的高洮。
“您说姚沐风？那可真是厚厚积而薄发，三年才通读金石经的‘天才’，哈哈…高宗主雕琢他是为了跟我置气，如今他还是朽木一块，倒显得您老了。”
高洮大怒，枯藤盘旋而上：“这很难吗？你很亏吗？识字、制符、傀儡术，凡是我会的什么没有教你，你母亲还是我救回来的！哪怕有一件事是我对不起你的！”
太刻意了，高洮。成姜恨恨道。高洮反问，那你生什么气？
江湖是个无形的概念，最最笼统地概括，不过是“天圆地方”，就像一枚铜币。而江湖中人却是有形的，所以即使他们不想，或不想承认，也都不可避免地站在那一块方孔里。
投资够决绝，收益也来得够快。刀枪剑戟一并衰微，反而是傀儡符砂五毒一类旁门左道翻了身。如今还阳宗一家独大，她那教主母亲甚至主动送小儿子乌桕拜在高洮门下。而去年乌桕说错话为还阳宗惹了祸，那就是另一个故事了。
“好灵通的消息啊，成掌门。耳报神这么精明，为什么不把最后这一点也打听出来？”
“这也是你教的，师父！”
“不足为外人道也，那就道道内人的事。她那个废物兄弟如何了？乌鹊神教出来的男女空有皮囊，在禄原县侯面前都能说错话，你总不会还敢叫他面圣吧？”
一句话，就好像功劳全是他的了。
“我威胁他是因为老宗主属意他，而不是你！该死的，你杀了高洋本就是计划之中的事，说的好像是为了我一样，省省吧！有人心疼你替你出头，你当年不是受用得很吗？”
“你敢说没有？你一场疑心病，就给我安了这么个身份去试探你那新夫人，害得我日子过得如履薄冰。乌梢处处苛待我，你只当看不见。直到我母亲险些丧命…高洮，你自我催眠也有个限度吧！”
烂账。
来这里就是个错误。两人不约而同地想。
武林大会上还阳宗弟子连年夺魁，今年参赛的五人中最不济的那一个也拿到了十六名，故而有此一说。因高洮从中作梗，返生门今年少了许多献金的贵人，因此对于这位“公平”的十六名，成姜可是记得清清楚楚：
成姜不缓不急，一拉傀儡线，对面那人生生被他悬空提起，摔在
“啊，我忘了，贵宗门物尽其用之后，已经把我除名了。”
高洮和平王私交甚笃，在还阳宗不是秘密，成姜对此嗤之以鼻：“你当我走了几年…再说还阳宗但凡拿得出手的弟子，两只手就数的过来，哪个不是我替你教的？”
成姜面前的空杯子齐齐裂成两半，仿佛丹炉遇冰水。
“靠着和我沾亲带故，赚了多少你自己最清楚。至于高洋拿你母亲威胁你，是因为你拿了他的把柄上蹿下跳。为了收拾你的烂摊子，我落下个兄弟反目的话柄，不要得了便宜还卖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