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章 复杂的关系(2/8)

“大宁!”

牛车走得很慢。从荒驿到周边的村镇,并没有像样的路。他们一路还得慢慢把路清理出来,遇到坑洼的地方,得想办法填上铺平,防止车轮陷进去,或者是牛车倾覆。

阮白还没说话,听到的人纷纷责骂起来,性子急地甚至直接给了潘大宁一脚,直接把人踹翻在地,骑上去提起拳头就要揍。

曹达这回过来,还带了一窝鸡仔。农林牧副渔,一样样都可以慢慢发展起来了。

阮白送走了曹达和田凯复,转身回屋,说道:“路上的雪都化了,抽空回家看看吧。”

顺阳的春天还没有完全到来,渐渐融化的雪水只是让温度更低,道路更加泥泞难行,一些地方结了冰,早上跑步的时候,一个不注意就会滑到。

田凯复咽了咽口水,终于还是点了点头:“我知道了。”

楚昊开门准备去倒垃圾,突然回头问:“老田,再找个书童。”

十五岁的少年,比寻常的孩子还要瘦小一些,浑身被上好的皮裘裹得像只白乎乎的球一样,露出的脸比羊毛还要白上三分。这会儿黑白分明的大眼睛瞪着,模样像是在发怒,但是一点威慑力都没有,反倒像是硬要装大人的小孩儿一样。

在来之前,阮白已经对做足了功课。一个鲜少对外交流的村子,也没有多么复杂的人物关系。从官府得来的记录已经足够,从踏上这片土地起,他就能知道哪一块是谁家的地,哪一片是谁家的屋。

楚昊派了一支二十人的小队过来,自己却完全走不开。曹大人看中了那些军容军纪的东西,因为不涉及具体的练兵,他就毫不客气地跟楚昊开口了。

经过一个冬天的锻炼,步行一个上午,对他们来讲不过是热身。

楚昊往阮白身边又靠近半步:给你当靠山。

世子殿下的定力要比他伴读的好得多,他只是扯了扯嘴角,想安抚一下自己的二弟。伴读和二弟,都不用比,光看称呼就知道哪个更重要。

谁跟他说钱了!田凯复不忿,看了看左右无人,还是压低了声音才道:“阮兄放心,田某此去定为你和世子的事情斡旋。敏公主不足为虑。世子也不是我,你得世子看重,世子定会护你周全。”

他好像做了一个梦。

阮白对此一点都不留恋,得到了周七的村子位置后,他就带着人出发了。

“让你们喝就喝。”他这具身体年纪还不满十八,未成年不能喝酒,不造么?再说那闻着像抹布水·浓汤版的酒,谁要喝?

阮白搓着下巴点点头:“不萌。”

田凯复是由曹达亲自带了人来接的。不过这会儿曹达被招待进了荒驿喝热汤,他也不敢催促田凯复赶紧走人。

阮白突然一警醒:“没钱!我真没钱!”

阮白并没有太多的话想跟田凯复说的,该说的早就已经说了,现在就差一句一路顺风而已。

三人一边心中好笑,一边也慢慢将温过一遍的酒喝下肚。他们这种军汉平时是没有酒喝的,自己能攒上几个钱,也舍不得买酒。不过他们一喝也喝出不对来。

阮白不解:“行李已经检查了三次,没遗漏的;羊油给了你三罐;烙饼两摞;要办的事情也已经列好给你了。还要什么?”

东西摆放齐全,然后等待吉时,焚香祷祝。一坛子酒,一大半喂了土地,剩下一小半给三个军汉一人一盅。

两辆牛车,上面全都装载了满满的祭祀物品。

阮白脸一皱,懒得跟他计较,回头对众人讲出早就

“忘了老爷是怎么待你的?!”

楚昊放任他仔细打量,问:“怎么样?”终于发现哥也是个英俊潇洒的殿下了吧?

“你个白眼狼!”

哪怕有帐篷,野外宿营也谈不上舒适,阮白也不习惯那么早就睡,但是奇异的,他竟然很快就睡着了。

阮白知道两个人是有意回避,送行并不需要多久,怎么都能抽得出空来,虽然他不知道他们究竟在回避什么。

潘大宁一张老实巴交的脸上挣扎了一番。

过年的时候,哪怕是军汉也比平时要有时间得多。在街上一转悠,楚昊手下的兵就显得鹤立鸡群——干净整洁,还没有那些跳蚤之类。明明穿的是一样的东西,怎么走在一起,自己的兵就跟个叫花子似的?

田凯复浑身一震,脸色微微泛白。

阮白随意应了一声,利落地穿衣洗漱,一回头,自己的帐篷已经被军汉们收拾好了。

几个姑娘家身后都派人跟了保护,留到跟着阮白到周口村的就只有这三个人。这三个也是楚昊的亲信,除了有些沉默寡言之外,也没什么缺点。

阮白的大米吃完了,上元节也到了。花灯没有挂在院子里,而是直接挂在荒驿走道和一些公共地方。比起以前用火把照明,显然花灯要漂亮的多,哪怕颜料只有有限的墨水,也在新年的尾巴上添了三分热闹和喜气。

听到的人心里面咯噔一声。回家看看是应该的,可是老爷说这话的口气,怎么感觉是像要他们一去不返似的?

阮白皱了皱眉,谈不上被吓了一跳,但是他不喜欢被跪:“有什么事情,起来说话。”

心里很焦急,但是……近乡情怯。

这时候他们已经回到了荒驿,潘大宁把从军中借来的帐篷一个个清点完毕,然后突然就一转身,重重跪在阮白面前:“老爷!”

十四岁的他被归入到孩童里面,跟着剩余的青壮,和妇孺一起逃往山里。但是匈人追来了,他和其他几个人冲出去引开了匈人的注意力。最后几经辗转,他成了匈人的奴隶……

阮白:“曹大人,下次再有鸡仔帮我留心着。”

阮白把他们一个个放下,因为人多,路也不好,放下的地点距离各自的村子都还有一段距离。他们不得不背上行囊,独自到村子里。

最后还是潘大宁第一个开口说话。

厨房的地方够大,也有足够的凳子坐。阮白站在前面,楚昊往人身边一站,无声支持。

两辆牛车在行驶了一段路之后,就分开了。村镇集中在两个方向。

正从军中回来的楚昊见状,直接牵着马走过来:“怎么回事?”

“灰太狼。”

阮白倒是不惊讶,伸手把潘大宁拉起来:“正好想跟大家说这事呢,刚好大宁开了个头,咱们直接就说了吧。所有人手头的事情都放一放,东西交给汤信厚他们,你们都跟我来厨房。”

这一路不算太远,若是赶路,倒是可以早出晚归,但是算上一路上的各种绕弯以及祭祀的时间,显然是不够的。所以,阮白约好了第二天再去接人。

潘大宁看看楚昊,只能站起来,说道:“老爷,我想开春了回村子里过。”

酒液中有股明显的酸涩,显然不是什么好酒;但已经是顺阳能买到的最好的酒。

驿站的生活不好过,哪怕是五等驿的乐阳驿也是一样。不过乐阳驿到底周边的人更多,经济比顺阳关这种纯粹的军事堡垒要发达一些,物资也多。曹达并不介意干一点倒卖的生意,哪怕是赚几个路费的辛苦钱。没人会跟钱过不去。他这种底层的小官小吏,又是在这种地方,根本就没有多余的钱的来处。曹达虽然看阮白一百个不顺眼,但是并不介意多一个有钱的邻居。

田凯复看看确实没什么能帮上忙的,只能尴尬地站在一边。

回家,这是一个萦绕在所有人心头,但是始终不敢有人提起的话题。

时间已经不能再拖了,一个军汉站在帐篷外询问:“阮大人,您醒了吗?收拾收拾该出发了。”

于是,楚昊被抓了壮丁。

阮白从牛车上跳下来,三个随行的士卒也跟着从牛车上将东西搬运下来,然后自发将车子从牛身上卸下,一个人去拴牛,两个人开始搭建帐篷。

后来匈人来了,杀死了村里的老弱。村子里的男人们红了眼睛,都拿起了锄头棍子据敌,却被匈人们一个个砍杀在地。

祭祀的活计,阮白唯一有的经验就是跟着他那师傅过年的时候折腾两下,余下的就是最近看着楚昊弄的。

可是阮白一点都不需要安慰:“审美不同。”上千年的代沟可不是一下子就能消弭的。想到这里,他突然看了一眼楚昊,就跟看历史教科书一样。

梦中的少年活泼可爱,被奶奶悄悄塞上一块糖;调皮捣蛋的时候,被娘抄起棍子就抽。少年渐渐长大了,开始会对着姑娘们脸红,跟着家中的兄长们一起下地干活。农忙的时候手掌都磨出了水泡,他大嫂拿着火烤过的绣花针给他挑破……

三个军汉看阮白自己没有,都不敢喝,半晌憋出一句:“阮大人,这不合规矩。”

这句话信息量略大啊。阮白后退一步,让开距离让田凯复上马,扬声招呼了一下曹达:“曹大人,上路了!”

“噗!”

阮白:干嘛呢?

哪怕灵魂换了,身体还是记着故乡。

即便如此,还是得回去,哪怕是步行。

所谓的家已经什么都没有了。无论是他们当初亲眼所见,还是后来陆续从其它途径得知的消息,都证明了这一点。

荒驿里没有实际意义上的下人,哪怕是楚昊也得自己动手洗衣擦地。他和阮白的卧室一直是两个人轮流打扫,楚昊做起来还算熟练。

第二天醒来,太阳已经半山高。阮白从铺了干草和羊皮的床铺上醒来,整个人还有些懵懂。

闻言赶紧跑出来的曹达狠狠瞪了一眼阮白。臭小子,什么上路不上路的?别以为仗着背后有个千户就能横行霸道。

周口村,整条村的人都姓周。不过哪怕在这条村子里,周七家也算得上显眼,就因为周七他娘很能生,一连生了七个男丁,还个个都活了下来。伴随着上面兄弟的成亲,周七家的一片屋子哪怕就剩下个墙垛,也能一眼就认出来。哪怕再简陋,还是比别家的屋子要显得密集得多。

阮白眯眼一笑:“我加了颗腌梅子。”说着,他把酒坛倒了倒,一颗腌梅子掉落在他的碗里,然后自己吃了。这腌梅子还是胡商送年礼过来的时候,私下给他的。零食哎,在这种不毛之地他竟然还能吃上像样的零食!必须藏起来,谁都不给吃。

“你身边得有个人伺候,手头上的事情,你一个人也忙不过来。”田凯复早就被打上了平西王府的标签,放出去在京任职,也只是历练,最终还是要回到西京的。

田凯复当然不会放任世子干活,自己在边上袖手旁观,一卷袖子就要帮忙:“我来吧。”

回程很沉默,哪怕一路上人都一个个接了回来,全都是两眼红肿,没有一个有谈话的兴致。

&n/>看到成品的田凯复瞬间就笑了出来。他的手上有一盏鲤鱼灯,当然动手的是别人,他就是上个色而已。不过就是这样,也足够他鄙视阮白的手艺。

但是他们必须回去看看,听说有人逃了出去,或许自己还会有亲人活在这个世界上。

村中无事,简单吃了饭,阮白约略转了一圈就回到了自己的帐篷。

转天田凯复就收拾完东西,就要走人。楚昊已经重新回到了军营,没空出来送行。

最后牛车上停留在一片残垣前。

楚昊和田凯复还是头一次知道还能用萌来评价一个人的,纷纷求解,阮白不理,拿着五六个大大小小的花灯跑去找小伙伴一起玩耍,留下一屋子狼藉。

楚昊深沉脸:“……”

楚昊回头看了一眼田凯复,眼中充满了深深的不信任:“不用,我自己打扫着干净点。”他从阮白那里得到的那套基础训练的方法,也包括军容军貌,个人卫生也包含在内,他身为领头人当然要做到最好,一个小小的卧室,他打扫起来很是利落。

田凯复下意识地紧了紧身上的羊皮袍子,感觉心口拨凉拨凉的,禁不住问:“真没了?”

两顶双人帐篷,阮白独占一顶,剩下的一顶三个军汉轮流值夜,中间一簇篝火,木柴燃烧的声音哔啵作响。

楚昊一伸手,就把要揍人的提起来,拎到一边:“二弟还没说话呢。”

田凯复的文人情怀上线,等着阮白来几句煽情的,结果就看到一个木着脸的少年:“没了?”

扎好的花灯还得糊纸上色,阮白连软笔字都还没写得多利索,所以楚昊十分理解并且能够接受阮白画个画也歪七扭八的样子。别说,画出来还挺……

腌梅子酸甜,中和了酒中的酸涩,竟然让三个军汉都觉得十分不错,纷纷在内心感慨,到底是大人,真是会过日子。这么会过日子的阮大人,竟然会是从这片村子里出来的?不过人家阮大人跟千户大人要好,应该是从千户大人那里学区的吧?听说千户大人可不是普通的猎户,据说户,据说来头不小。

“放心,你早就已经不是十岁的孩子了。”楚昊丢下这么一句话,就转身离开了卧室,倒完垃圾他还得去看看他的二弟。二狗子肯定去跟人炫耀了,得瑟的尾巴都能翘起来,他得去镇压。

入乡随俗,再说丽娘给准备的祭祀用品,显然也是根据当地风俗来的。所以,剩下的就是依样画葫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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