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起上海滩 第117节(2/2)

越繁华，越荒凉。

要念叨一遍亲人，希望和亲人团聚啊。

可是那些死在他手里的中国人呢？

弄堂之外，是仍在倾颓的废弃工厂；

秦向湘和妻子程愿，带着秦景武和秦景文这对龙凤胎，从长沙回上海探亲。

四周一点光都没有，其实什么也看不见。但他却清楚地知道，怀表盖里嵌着那张小照片上，那个像满月一样可爱美丽的女孩，仍然在朝他笑着。就像小时候一起玩耍、长大后一起憧憬的那样，不变地朝他笑着。

“我都懂。”秦定邦笑着打断了她的话。

他是想笑一笑的，但那笑却如何也爬不上他的嘴角。终是咬了咬牙，合上了怀表，在上面印下深深的一吻。

而此时，向北，再向北。

两个人肩并着肩，就这样无声地走着。秦定邦耐心地陪着梁琇，随着她的脚步，或快或慢，时走时停。然而没过多远，梁琇就站住不动了，有句话她在心里憋了一路，几经犹豫，还是说了出来，“老朱今天说的……”

夫妻俩在厨房忙活着包饺子。刚擀好了一摞饺子皮，秦向湘轻轻咳嗽了一声，又直了直腰，看着程愿往饺子皮上放馅儿。

这十里洋场上风光无限的夫妻二人，如能继续蛰伏在至暗之中，做着那不露锋芒的制胜利刃，将会和其他那些在暗处的力量一道，于无声处刺破黑暗，最终迎接光明的来临。

那风缓缓掠向上海滩，穿过城市的每个缝隙，松动着每一处腐朽。

他们在死之前，是否也有机会喊一声，挚爱亲人，等等他们？

爱当兵，是当年他第一次带她去永顺的办公室，给她放唱片时跟她提的。那时的她，对“情”字尚且懵懵懂懂，而他，也才刚明白自己非她不可的心意。

“你没法扛枪上战场，会遗憾么？”她希望和他并肩战斗，但也不想他留下遗憾。

秦定邦肩膀的伤好了之后，随梁琇一起去见了朱维方，这也是秦定邦和朱维方，第一次正式的见面。

恐怕之后所见，才是这一切真实的底色——

第138章尾声：久天长（上）

隐蔽战线上的斗争，是另一种形式的白刃战。那些隐藏在暗处的无名英雄，和战场上的战士们一样，冒着巨大的风险，无时无刻不与敌人斗智斗勇，甚至随时随地，会献出自由和生命。比起后方，此时的上海，更需要像秦定邦和梁琇这样秘密斗争经验丰富的同志。

卞中涵心中顿时生出一股复杂的恨，那恨有如实质，让成百上千的画面瞬间涌入他的大脑，催逼着他没做任何迟疑，便迅速扣动了扳机。

人间极乐之地，也不过如此了。

翻开华夏五千年历史，有几页，能被欺凌蹂躏、沦落至此？

那已成气候的燎原之火，终将以摧枯拉朽不可阻挡之势，改天换地，扭转乾坤！

这是她最挚爱的男人，也是她最亲密的战友。

秦定邦的话很轻，眼里还带着笑意。

梁琇的心，却因这短短的几个字，瞬间跳漏了拍。她仰头看着秦定邦，看着他明亮的眸，看着他沉稳笃定的神情……

“只是……你说过你爱当兵的。”梁琇心下几分失落和不忍。

终于，梁琇也慢慢露出了笑颜，那笑里，有释然，也有更坚定的信念。

与老朱见完面，秦定邦和梁琇的车，路过了黄浦江边。

那里正酝酿着前所未有的反攻力量——

电视上正放着国庆五十周年的阅兵直播。

但这浮靡，却只是一层不堪探究的虚华。

满目是人满为患的欢场，繁华林立的高楼。

该翻页了。

他们二人就这样静静站在江边，不约而同地，一起向北望去。

妻子却抬肘轻轻碰了下他，微笑着朝客厅扬了扬脸，“你看。”

那是他的小阿芷，他此生唯一的、最爱的芷妹妹啊。

高楼之后，是朝夕不保的弄堂烟火；

他们在共同的战场上，携手并肩，面对着共同的敌人。

撕掉之后，又是什么？

工厂旁边，有衣食难济的无数流民；

已经是晚上，梁琇心情一直难以平静。她有些想到江边走一走，秦定邦便陪着她，一起下了车。

井上畯应声倒地，如磕头谢罪一般，跪到了四行仓库的方向。

要在这片荣耀过千年的国土之上，进行一场决定整个中国命运的决战。

一九九九年，国庆节。

流民身后，是满目疮痍的大片国土……

分列式中，一个个方阵，军容整肃，威武雄壮，很多武器装备都是第一次亮相，看了让人由衷振奋。就像一户不爱声张的人家，不知不觉间就攒下了好些家底，再也不会缺枪少炮了。

是时候革故鼎新，也该让万象回春了。

夜风起，吹皱一江水。

这些年秦定邦所做的贡献，组织全都清楚，也早已把他当成自己的一员。但此时，内战已箭在弦上，国民党的枪口早已经对准了共产党。秦定邦用好在上海的身份，比他到后方起到的作用更大。

“傻丫头，我们现在，不就是在战场上么？”

他在那里无声地站了一会儿，然后从怀里掏出了那块一直贴身带着的怀表，默默打开。

不用光线，不用看到。

也不知那里的英魂，能不能听得到。

秦定邦知道梁琇读懂了他的心意，张开手臂，轻轻将她揽入怀中。

卞中涵收起了枪，没再看地上的那具尸体。

此次碰面，秦定邦亲自向组织表示，他可以尽全力提供帮助，如果需要，他甚至可以携妻带子，一起去后方，去战斗。

“这么久了，你还记得？”秦定邦抬手捂了捂梁琇微凉的面庞。

照片上的每根线条，都已经融进了他的骨髓里。

行了，已经多活太久了，上路吧。

夜晚的黄浦江边，行人如织，灯火辉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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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拉开车门，上车，驶回属于他的战场。

顺着妻子的目光，秦向湘侧身朝客厅望去。

如果，这层花团锦簇被一把撕掉呢？

一声脆响刺破夜空，随后的回声荡悠悠地传向了四周，包括那个伫立在远处的四行仓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