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起上海滩 第1节(2/2)

言罢，他把燃了一半的烟，扔进救火留下的黑浓积水里，转身向车走去。

张直了然，不再言语。

他在门口站定，环视了一下厅内，已经来了很多社会名流，不少都是他认识的。

车驶过，秦定邦转过头——那两个伙计他有印象。

有的在热闹地攀谈着，有的端着酒杯四处打招呼，有的看似静坐品酒，可眼睛却时不时往舞台上瞟。

“好嘞！”

老张为人谨慎可靠，早年曾帮忙经手生意，因为年龄比秦世雄还要大上一些，秦家小字辈，多尊称他一声张伯。老张对秦家忠心不二，秦家也从未亏待他，秦家家业大了之后，老张也跟着积攒了不薄的家资，生活无虞。

秦定邦没接这话，缓缓道，“第三次了，老话说，事不过三。”

过了一阵，他眯起眼睛，“张直，这是第几次了？”

昨晚，起初本是下雪的，后来又落了雨。雨雪夹杂，甚至还隐约听闻北边好似有几声沉闷的轰响，也不知是雷，还是虹口那边又出了什么事。细雨今早也没停，淅淅沥沥的，不是风刀霜剑，却更觉湿寒刺骨。及至秦定邦赶到，雨才算歇。

“三少爷，不是要去——”

伍伯伯的归仁济众堂啊，不光对生者妙手仁心，对逝者，哪怕是乞儿饿殍，也给留了最后一丝体面。

越繁华，越荒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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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定邦也对这个小妹妹呵护得紧，秦安郡喜欢的，他都不声不响地记在心上。

尽快再多送些粮食衣物，不用再找我商量。”

法租界公董局上海法租界的最高行政当局，首脑叫总董。今年迎接元旦的活动突然提前了，两天前才给租界内各界叫得响的人物发去请柬，秦家自然是前几个里收到的。秦世雄近年很多事都交给了秦定邦，外界也知道秦老爷子好像开始享起了清福。所以这次，由秦家的新一代话事人出面，也不算驳了公董局的脸面。

不远处有两人正在给一个冻毙之人整理衣服，继而抬起那具僵硬的尸体。

快到晌午，张直才载着秦定邦和两大匣子糕点，慢慢驶向了泰丰和饭店。

这一派歌声笑声混响成的喧闹，任谁也无法将其和沦陷后的凄风苦雨联系到一起。

这沪上孤岛，物资已经愈发稀缺起来。而且钱毛得厉害，物价飞涨，一天一价。难得少东家还想着多给些温饱之物，这真是实打实的救命之举了。

马上元旦，再过一个多月，就要过年了。

甘小姐妆容浓艳，神采妩媚，正忘情演唱着她主演的电影中风靡时下的插曲。歌声轻柔酥软，身材曼妙玲珑。

视线里，倾颓的厂房慢慢向后移去，接着是一些树，一些弄堂，一些繁华的高楼，一些人满为患的欢场。

真是听得人心神荡漾，看得人魂不守舍。

这泰丰和的酒保，一水儿的俊男靓女。尤其当中的妙龄女子，必是经过精挑细选的。不比舞台上的逊色，却都极有眼力见儿，服务体贴周到，很有分寸，不抢风头。

秦定邦本想着过完年再收拾这摊子事，但这次有人伤亡，就不一样了。

选一个年节前的雨天下手，看来并不是奔着实质的破坏。这次还是像往常那样，依然为了挑衅，诚心搅得人过不好年。

那台上歌舞正酣，站在最中央的不是别人，正是如今沪上鼎鼎有名的大明星，甘棠。

司机张直是跟了秦定邦多年的伙计，其父老张以前跟着秦老爷子秦世雄打天下。

车沿着劈开法租界和华界的徐家汇路开着，经过枫林桥附近时，秦定邦让张直把车停了下来。

真是个阴恻恻的冬日。

“不急，在这呆一会儿。”

“三少爷，”张直握紧了方向盘，眼底带火，“他们私运，必过富阳。”

张直习得好身手，脑子灵重义气，交给他的事，总能办妥帖，现在已经成长为秦定邦身边的得力帮手。

变本加厉，愈演愈烈。

还有街边时不时涌入眼帘的流民摊位，拖家带口的人，瑟缩着肩膀抄着手，佝偻着蹲守着几个筐。有被驱赶着的，有被视而不见的。一个个摊位，就是一户户流动的人家。

在这十里洋场，天堂和地狱如犬牙般绞缠在一处，若要将其撕扯开，必得经历一番皮开肉绽。

“走吧，先去乔家栅，给安郡买甜糕。”

秦安郡是秦定邦的妹妹。这秦家小姐是秦世雄五十多岁得的，唯一的女儿，宠若明珠。小姑娘正值豆蔻年华，稚气未脱，和大哥二哥年龄差得大，所以和三哥更亲近些。

身后的一排女郎也轻衣曼舞，时不时甩开白嫩的大腿，围台跳上几圈。在爱美之人的眼里，这就是蜜糖之于蜜蜂，鲜花之于蝴蝶，是最令他们心神流连的美景。

秦世雄在两湖、两广，遍地都是生意朋友，甚至直奉一带，也有能说得上话的人，在沪上，更是响当当的头面人物。

见秦定邦上车，张直发动了汽车，“三少爷，他们欺人太甚。”

秦定邦头仰在靠背上，脸微微转向窗，阖眸，看不出任何表情。

这不，昨天下午有小同学又给秦安郡打电话，小姑娘跟那边在电话里随口念叨了句想乔家栅的点心了，被从身后经过的秦定邦听到，今天就能把甜糕带回家。

没人看到秦家三少爷脸上一闪而过的狠厉，只见他背影健硕，步履稳重，仿佛天大的事，都不会让他失了这份镇定与从容。

秦定邦没答话，脸转向车外。

只是现在年长了，这样那样的毛病，开始找上身。虽则自己听从秦老爷子的意见颐养天年，但因为对主家感情深厚，老张希望最中意的幺儿张直也能继续为秦家出力。秦家自然信得过张氏父子，就让小张早早跟着秦定邦走南闯北，也可以多长见识。

门童一路引领，秦定邦走进宴会大厅。

秦定邦抬手理了下衣袖，又顺势看了眼时间。

看来，他们是嚣张得昏了头了。

时有酒保穿梭其间。

该把整件事，收个尾了。

身后的伙计们一个个烟熏火燎灰头土脸，听到少东家大气的话，悲愤之余，又稍感安慰。孤儿寡母们，应该可以多撑些时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