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如去野 第1节(2/2)

李弋太知道怎么戳她的软肋了，他有点惊讶，但是并不惊慌。

向野看向车窗外，山脚下那位挥鞭赶牛的老农，对着前面的老黄牛，又厉声呵斥了一句。

“昨天那个黑茶品牌的方案，调整完已经发送给项目经理了，不会耽误今天的提案。从15年到昨天晚上的，我所有的工作资料，已经分类整理好拷进了两个红色硬盘里，硬盘就在你办公室桌上。我的工作我想不到可以交接给谁，只能劳烦你再做分配了。”

“我回来就是为了休息，对了，你男朋友孟青云呢？”

在这之前，她一直跟家人把自己的工作描述得无比轻松，毫无压力，仿佛只需要坐在办公室里喝茶、看书、打打字，就能有不菲的收入。和很多同龄人一样，她习惯了对家人报喜不报忧。

“姐，你今天直接回家吗？要不要在我那里住一晚？你看起来很累，又开了这么久的车。你这么回去，我不放心。”向里挽着向野走出了食堂。

从小，她对这个妹妹百般爱护，在这之前，她之所以那么卖命地工作，很大一部分原因，就是为了向里。

作为生长在上庸的土著，向野看着这些宣传栏上的图文，突然意识到自己对家乡的了解，简直到了无知的程度。她的视线从那些图文上匆匆掠过，脑子里突然就蹦出了一些火花。

向野把车停到路边，听着李弋在电话那头的三连“拷问”，只能无奈地冷笑。

向野听到这里，突然满眼悲伤地看了看向里，没再说话。

这个比她大三岁的姐姐，从小就是一个魔咒：“别人家的孩子”。

“分手了，我就是有点累了。”

“我得早点回去，妈还等着审我呢。”向野看向上庸旅游局办公楼外的宣传栏，上面是关于上庸风土人情的说明介绍。

她设想过如果自己是凌晨那个被担架抬走的人，在死亡前的那一刻，她会因为什么懊悔……她想到的是，再也见不到她最亲爱的家人……眼前的妹妹，老家的父母，已经满头白发的外公和外婆，还有很多没来得及变得更亲近的亲人。

“等你考过去了，我那套房子到时候过给你，作为你的婚前财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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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野无力地拨了拨盘子里的饭菜，然后又恹恹地放下了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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姐。

“你跟李弋，不是上个月才订婚吗？”向里也以为她的感情出了什么状况。

“不用担心我。”向野拿出一张纸巾，递给眼眶泛红的妹妹。

“你觉得累了，就歇一歇吧。”向里哽了一下，突然就觉得食难下咽。

“为什么没听你提前报备？工作交接了吗？回去几天？”

打开车窗，寒风簌簌，吹走了向野所有的倦意，她觉得自己此刻无比的清醒。但是让她变得更清醒的，是李弋的那通来电。

“你怎么了？”

“他去潭沙了？那你呢？”

向野抬眼看了看向里单位食堂的电子钟，2020年12月18日，离过年还有26天。

“姐，你怎么了？”向里脸上露出担忧的神色。

“我辞职，我退出，我不干了。”

“下午三点，新客户过来，团队见面会你来负责。”李弋言简意赅地发号施令。

向野的语气格外平静，她已经习惯了，李弋好像一走进公司就可以立刻变得“冷血”，她感觉他刚摆脱了资本家，就拥有了资本家的习性。

“你是不是觉得，你很了解我？”

她觉得眼前这场景实在是过于应景，也觉得自己再那么干下去迟早也会被担架抬出去。她不想再强撑了，而且她也早就已经熬过了那段必须为钱卖命的日子。

向里看着一脸倦容的向野，只觉得格外难受。在她的记忆里，向野总是保持着一副所向披靡的姿态，她从来没有见过她这么倦意沉沉的样子。

“我不要，我欠你的够多了。”向里说完就意识到自己失言了，马上抿紧了嘴。

她突然烦透了李弋从大学开始，就给她灌输的这些职场规矩。无论发生了什么突发状况，他好像只在乎这件事会对他自己、对公司产生什么不可控的负面影响。

从上庸去往沵湖的路上，道旁是绿意葱茏的层峦叠嶂，一呼一吸都是充满负离子的鲜氧，绵延的山河风景，涤荡着来自都市的浊气。

哪有那么多的为什么，她现在只是想多活几年。

她不希望向里背着那么大的包袱生活，所以在她那里，谁都不能再提“那件事”。但是向里突然提起来，她却发不出脾气，只觉得心痛。

“我离职了。”向野看了看对面的妹妹，满脸倦意。

李弋刚走进办公室，就听说了隔壁那家公司几个小时前发生的猝死惨事，让他感觉到震惊的另一件事，是向野居然没有准时上班。

“他去年参加了省里的遴选，调到潭沙去了。”

“你还没到公司吗？”李弋翻着向野熬夜做完的方案，冷冷地问她。

向野发现李弋并没有听懂自己的上一句话，想着“我回家了”的确有歧义，只好一字一顿的再说一遍。

听到这里的李弋终于意识到了向野的反常，这不是他熟悉的向野。

她知道妹妹所说的“欠”，到底是欠什么，物质上的亏欠，总是可偿可还的，但是割裂血肉的亏欠，只会给人一辈子都摆脱不了的负债感。

“我越狱了。”向野低头笑了笑，拿起了筷子。

这个时候的向野，还是抱着试一试的态度，“回老家”是一个选择，但还不是当时的她唯一的选择。那时的她还无法预料到，未来的这一年多时间里，她将会经历些什么。

向野从大学开始做兼职，拼命赚钱，却从来没想过要为自己积蓄些什么。她一直都很舍得花钱宠这个妹妹，从衣服鞋子到皮包首饰，还有那辆和自己同款的车，只要她能给的，她都会毫不犹豫地塞到向里的手里。

“我之前就准备要考过去的。”

“我回家了。”

“向野，你不是这么任性的人。”

“辞职我不会批的，我会跟他们说你休年假了。”

“我回老家了。”

向野脸上扯出一丝笑容，她不想看向里为自己愁眉锁眼，想换个轻松点的话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