翙翙其羽（上）(2/2)
“是沉将军。”范阗摩挲着他的大腿，叹道：“哎，要是他们成了，该是多般配的一对夫妻。”
他却不接受张翙的茶，“上下一体，不过是一丘之貉。”
范阗，压着嗓子道：“罚你半个月的军饷，给我天天吃咸菜去。”
“我长兄已经死了，将军也不必做出这般模样给活人看，我不会学，也不屑于学。”
说罢他便走了，帐中只留下张翙，她饮尽了冷茶，想起了见沉澜的第一面，那时她父母兄姐皆丧于鞑靼之手，她早起了轻生之意。
沉潍手扣着椅背，青筋暴起，“范阗，你不认，方才张翙亲口所言是她拖死了沉澜。”
“前年回京，我见过你一面，但你没见过我，当时子兴去书院探望你，叫了我一道，那时先生正在授课，我只远远看了你一眼，就被叫走了。”
“好心？”他逼视过来，“今年二月，长宁关破，你为什么迟迟不发援兵，范阗也不带队去救？”
范阗侧头来看他一眼，心想他果然是爱慕将军爱得入了迷，将军身边的事他竟这么清楚。
“那是将军为了他的身后名！”范阗道：“三百精锐，皆是因他丧命！”
深夜，范阗携礼来见沉潍，因为沉潍身份特殊，张翙并没有告诉范阗他的真实身份，只是说他是自己一个叫子嘉的表弟。
………………
张翙却不接他的话，转而道：“子兴曾同我说，你是家里最小的孩子，故而父亲母亲都娇惯你，把你养的手无缚鸡之力，他很看不过眼，所以总想找个时机把你送到军营里来，学些拳脚，免得三天两头就生病。”
“嘉表弟。”范阗给他斟了一杯酒，自己却不喝，“军中有铁令，不允许饮酒，我就以茶代酒了。”
骤然听她称呼自己的表字，沉潍有种恍若隔世之感，如果没有长宁关一事，想必她已做了他的嫂嫂，日常交谈之时，也是像今日一般，唤他子嘉。
“长兄同我说过，但不过一眼，你什么时候认出了我。”
“偌大长宁关，只区区三百人镇守，能拖鞑靼几时？后方粮草不济，前方鞑靼紧逼，是你们尸位素餐，才致使沉澜身死，三百将士无一生还，现在却来说你们尽是一番好心。”话说及此，他已是哽咽不已，“好……好在哪里？”
“就那日范阗把你揪出来，带到我面前之时。”张翙温声笑道：“从长安到长平，辛苦子嘉了。”
见他失态，又扯到了范阗，张翙放下手里的茶杯，正色道：“你长兄的事是我部署失当，贻误军情，与范阗无关。”
“事已至此，你们还在为自己开脱，不是因为她，沉澜为什么会死？援军为何不到！”
“我且问你，若是将军真犯了此等大罪，为何不被押解回京，反而收复了长宁之后，安然至今？”范阗弯下脊背，话语如刀，逼得沉潍抬头仰视着他，“我范阗不管你和沉澜有什么关系，但是将军对得起他，是他误了将军才对！”
“将军有个十年好友，二人青梅竹马，但他今年二月没了。”
那人一顿，“你为何会知道沉澜是我长兄？”
谈及沉澜，张翙的脸上有一丝淡淡的怀念，“所以我才想着找个人教你，但不曾想冒犯了你，是我的不是，所以剩下的半月，我亲自教你。”
说罢她转头欲走，沉潍被兵士拦住，气急之下，大喊一句，“张羽舒，你胡搅蛮缠！”
“你觉得子兴是如何而死，他就是如何而死，想恨谁就恨谁，想杀我，我就等你来杀，别执念于此，执念伤身。”
范阗和沉潍赔了罪，之后又宽慰他：“不是将军不爱男人，是她被伤了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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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澜恰就在她拔刀自刎的前一刻赶到了，他一脚踢掉她手里的刀，也是背着天光，说道：“我替张将军感到不值，悉心教养大的女儿，不想着为他报仇，反而要送了自己的一条命。”
因为范阗动了怒，连带着看沉潍很不顺眼，抄起酒壶就离开了大帐，预备明天让百夫长给沉潍点苦头吃一吃。
沉潍一抬头，眼下青黑把她的话堵了回去，“看来是不好。”她讪讪道，“你在长平也待了一些时日，不若我送你回京，现在出发赶得上过年。”
“这话就言重了，范阗为的是他的上峰，不过是好心办了坏事而已。”
随后便是十年的相伴，她从十五岁长到了二十五，当上了将军，沉澜从十七岁长到了二十七，做了她的副将，他们曾约定相守余生，如今却只剩一个她了。
“我们打了二十天，粮草被烧大半，哪里能派的出援军？将军知道沉澜被困在长宁之后，连发十封急信给姓郑的，他们等着看将军吃败仗，才不理将军的信函，粮不调，兵不援，临了高高挂起，说是将军拖死了沉澜。”
和非军营中人，妄论军国大事是违例的，但范阗今日像是吃醉了酒，顾不得那么多，“是沉澜自己好大喜功，抽调了三百精锐要乘胜追击，将军当时身中毒箭，在床上百般阻挠不得，便派我去拦，但半途上我就碰见了鞑靼伏兵，一路撤回了大帐，才发现鞑靼奇袭大帐，将军强撑着爬起来才没失了长平，而且精锐皆在沉澜身边，这一仗打得有多艰难？”
“是哪个狗娘养的放出这些臭狗屁？”范阗气得拍案而起，一双金刚目，瞪的铜铃一般大，“朝廷里姓郑的想扳倒将军夺军权也不是一天两天了，他们是为了污蔑将军，给她身上泼脏水才故意编造这些话，骗骗像你这样的傻子。”
可是长兄死了，他和张翙做不成叔嫂，只能做仇人。
张翙反问他，“子嘉觉得哪一种说法可信？”
“从长安到长平我走了一月有余，本意也是来杀你，但我技不如人，没法帮长兄报仇，要杀要剐，悉听尊便吧。”
沉潍夜不能寐，耳边皆是范阗所言，句句惊心，第二日等在张翙帐外求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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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余生就像这杯冷掉的茶，茶叶沉了底，非倾倒不可生波澜，尝之苦回味也苦，冰天雪地之下，饮之通体生寒，不可谓良，但愿无人牵扯，伶仃来去。
“可我听闻，沉将军是因为将军部署失当，才送了命的，其中也免不了范将军的事，此时惋惜，虚情假意罢了。”沉潍自斟一杯酒饮下，双眼泛起哀痛的红，长兄是沉家最出息的子弟，也是他最敬重的兄长，可是仇人在前，他却什么都做不了，他恨自己无力，只会读书。
张翙照常出帐操练兵士，抬眼看见了他，便问：“昨夜睡得……”
他读过长兄的家书，三五句都离不开张翙，也见过长兄谈及张翙时脸上的神情，沉潍掀开帐帘，侧脸被镀上一层浅浅的光，“我只是替长兄感到不值。”
“我倒是有所耳闻，是沉澜沉将军吧。”
沉潍闻言一哂，这必然是要给长兄身上泼脏水，“将军被何人伤了？”
“我有话问将军。”沉潍把昨夜范阗所言原原本本地复述给了张翙。
“我是在问将军事实，我长兄到底是因何而死？”
范阗灰溜溜地走了，张翙有些尴尬，在帐中转了两转，又倒了一杯茶，递到他面前，“是范阗多事，还望阁下海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