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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动。”



身后的人来得悄无声息,一开口的动静却不小,像生灌带着火星的木屑,把嗓子烫糊了。



“再动把你脑袋割下来。”



那人压着腰将他捆上,烙饼似的翻了个,轻车熟路地卡住下颌逼他张嘴。



李堰头晕眼花,仍看不清来人:“你……”



话还没问出口,细瘦冰凉的手指顺着舌尖探入口腔,伸进上下牙床深处摸着。



他下意识要咬,却被更大的力道钳住,几乎要捏碎颌骨。



“……性子还挺烈。”



那人轻轻扇了他一巴掌:“徐飞策那个畜生,从哪儿弄来个娘们儿一样漂亮的汉人做奸细?”



手指上血锈与生铁的味道激得李堰舌根发苦,又进得极深,好像要将喉管拽出来才算完事儿。



在牙齿和舌根处没摸到任何东西,他撤出了手,湿淋淋地往李堰脸上抹去,留下晶莹的水渍。



“连死囊都不衔……做了奸细还怕死啊?”



说罢,就团了块布将他的嘴堵了个严严实实。



……



莫说这辈子,就算是上辈子,李堰恐怕也没被如此粗鲁地对待过。



肩胛反折,双臂被拢在背后扎紧,两只手交叉绑在腰腹两侧。一动就引得肩背钻心的疼,叫人喘不上气。



这一套,像极了他在魁山捉鸡捆猪的手法。



李堰强撑着缓过来,连呜咽声都几乎发不出,只能在一片光怪陆离的黑斑中,朝虚空瞪着眼。



黑斑一跳一跳地散去,方拨云见日。



他最先看到的是那人的一双眼睛,映着夕阳和大火,暗沉沉地缀着两点金芒。



下一刻,眼前又是一黑,腰腹间被重重硌着——他被蒙着头扛了起来。



耳畔风声略过,后背着地的剧痛叫他脑海一片空白。温热的泪水淌下,他迟钝地眨了眨眼,连呻吟都发不出了。



没死在敕戎手里,竟要折在自己人这儿吗?



那人扛着他窜下碉楼,拦住个正要出城迎敌的旅帅,隔着嘈杂的喊杀声大吼道:“敕戎奸细,你亲自看好了。剩下的人随我出城!”



旅帅不得已将马让了出来:“梁校尉!你没披甲!”



“我什么时候穿过甲?”那人嗤笑一声,扬鞭而去。



旅帅惴惴不安地送走了一身布衣的梁校尉,回过头来看这蜷缩在墙下的敕戎奸细……



敕戎人什么时候……不对!



他迟疑着摘下奸细脸上的布巾——



“李主事!”



李堰被绑着,只能挣扎弹动了两下。



这一动,又让他疼出一把眼泪来。



旅帅见他这副泪眼朦胧的样子,吓得魂飞魄散。



他急忙拔出李堰嘴里的布团,扶他坐正:“您怎么来了恶梅岭?我以为您还在保静县城里……”



李堰不顾嘴里发苦的怪味,大口喘着气,好歹熬过了窒息和疼痛。



他平复着咳嗽,就着递过来的水囊猛灌。



“为我引路的人,说今日傍晚草原上有烧荒,景色壮丽,我便跟来凑凑热闹。刚刚我躲在碉楼上,看见敕戎人的军阵变化,想下来报信,就被你们梁校尉捆了……”



他和梁校尉留下的绳结较劲:“背后的绳子,也给我解开……”



旅帅摇头,只是替他松了松叫他好受些:“您别挣扎,越动越难受。”



“梁校尉亲自绑的人,莫说是我,天王老子来了也不敢替他放人……他和您的误会,还是等他回来后,您亲自和他说吧。”



他明摆着不想掺和这事,李堰却不饶他,舔了舔出血的嘴唇,继续问:“那梁校尉,是个什么来头?你们怎么这么怕他?”



旅帅嗫嚅着:“……也不是怕,只是这长城一线,想活命就最好听他的。”



他抱着刀,也席地坐下:“梁校尉单名一个稼字,庄稼的稼,是夜不收的头领校尉。”



提到“夜不收”三个字,他下意识哆嗦起来:“这差事苦得很,干这行的要么是穷怕了拿命养家的,要么就是和敕戎有血仇的军户遗孤。”



“梁校尉今年二十八,当了十四年夜不收,和他一起入队的人早就死在草原上了,骨头都收不回来。”



李堰忍住手臂上深入骨髓的酸麻,不由得哼一声:“倒还是个英雄了……”



他脸颊和嘴唇上的擦伤仍在渗血,像上好的白玉开裂沁红,一双眼睛乌沉沉的,紧盯着刚刚梁稼出城的方向。



虽看不见长城以外的境况,但李堰听得仔细。自打这人率队杀进敕戎阵中,金铁交鸣的声音便一点一点远离恶梅岭,喊杀声减弱。



倒像是梁稼一人能当百骑。



旅帅揣摩着他的神色,噎了一下,又找补解释起来。



“今夜敌袭,是他提前从草原上带回的消息,去大青口和落云口搬了救兵,要是真等着烽火点起来,援军赶到的功夫,恶梅岭怕是已经被攻下来了……”



“侦察摸哨的活儿干久了,看到个脸儿生的人就觉得像敕戎奸细。他这十多日一直不在灵州,自然不知道长安来了贵人。您大人有大量……”



“我没那个意思。”



李堰有些憋闷,深吸气:“边军警觉是应当的,只不过连话都不问,也未免太霸道。”



旅帅陪笑道:“是,梁校尉动起手来是有些没轻没重……”



——————



三声尖利的哨音从城外传来,长、短、长。旅帅停下了念叨,神色为之一振。



“这是夜不收的哨子,敕戎人撤了!”



城内守军纷纷松了口气,城门缓缓而开,梁稼领着那十来个夜不收抢在前面入了城。



他胸前绑了个垂头耷脑不知生死的人。他勒住缰绳,扥开了绑着两人的布条,呼人接下伤员。



“大腿折了,当胸扎透一刀,来个人前后压着,不然怕是不好救了。”



上前帮忙的卒子忙忙称是,小心把伤兵抬走。



梁稼翻身下马,也不顾前胸都是半干不湿的血印子,就吩咐人出城收拾战场。接着把蒙面黑巾拉下,乱七八糟在脖子上一围,拎过那个臊眉耷眼的恶梅岭校尉,训斥道。



“吴平!你活腻歪了找死呢?敕戎奸细怎么进的恶梅岭?我再晚来一刻,你这烽火也不用点了,直接给自己烧成灰一把扬了算完!”



吴平大惊失色:“什么奸细?哪儿来的奸细……”



守在李堰身旁的旅帅战战兢兢上前一步,拉住了暴怒的梁稼,低声冲他说了些什么。



然后,李堰就见不可一世的梁校尉骤然僵住,扒拉开挡路的吴平,几大步跨到他面前,开口还是那个破锣嗓子。



“卫二小子刚刚给你作保,说你不是敕戎奸细,是长安来的什么主事?”他蹲下身子,压住李堰的胸口,“证据呢?”



梁稼身前的衣料层层叠叠堆着,浸透了血。在火把之下,深深浅浅的潮湿正向下洇开,直至收到这人劲窄的一把腰上。



浓重的血腥气呛得李堰头脑发晕,他实在没忍住,瞪了梁稼一眼:“有名册和官家调令为证。先把我松开,我拿给你看!”



梁稼点头,却没立刻放了他。他的双手不老实,挑开了李堰的衣襟伸进去,隔着中衣左摸右摸,最终在腰腹处摸出了一张纸并一个小木牌。



他抖开那张纸粗粗扫过,摩挲着木牌上的刻痕,斜着下巴地睨他。



那双眼睛此刻背了光,收敛了惊心动魄的辉煌色彩,倒显得更凶。



和主人一般不招人待见。



“又是个长安来的……”



他冷哼一声,向后比了个手势。



李堰总算沉冤昭雪,有兵卒替李堰松绑,扶他起来。



他踉跄着,还没来得及说些什么,却听得梁稼问一句——



“工部水司八品主事,李……这字儿念什么?”



李堰浑身疼得厉害,实在腾不出精力同这个文盲兵痞计较,靠着自己二十来年修道学算的涵养,勉强憋出一句:“……念雁,大雁的雁。”



梁稼却没应答,只抱臂打量着他。半晌,才慢吞吞吐出一句极不走心的道歉。



“啊呀……李主事。一听这名字就是贵人,刚才多有冒犯,您见谅。”



嘴上敷衍着,他拽住李堰的手,把名册和调令用力拍在手心,又转过身冲恶梅岭上下呵道。



“长城隘口,是随便什么人都能进的?规矩被狗吃了么?这人是谁放进来的!”



一个卒子扔下手里长矛,咣当一声跪在地上,听得李堰膝盖直疼。



“是他自己要来?还是你把他带过来的?”梁稼继续问。



那卒子只是俯在地上发抖,再答不出一句话来。



梁稼冷哼一声:“一个长安来的小主事,都值得这么巴结。不知道的还以为他金口玉言能帮你脱了军籍。”



“吴校尉,你的皮子得紧一紧。恶梅岭出了这种事儿,就不用我亲自替你收拾了吧?”



说罢,他上下打量了李堰一番,猛得露出了一个森然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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