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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木心中陡然一振,几乎是立刻催动骡车迎上前,就在老妇人伸手即将推开角门的瞬间,高声开口:“这位妈妈,请暂且留步!”
老妇人冷不防被人叫住,吓得向后踉跄退了两步,一双眼睛充满警惕,上上下下仔细打量苏木。视线掠过他脸上的棉布口罩,最后定格在他额前那颗醒目的红痣,眉头紧紧拧起,语气带着戒备:“你是什么人?县衙重地,不可随意靠近!再不肯退走,我便要呼喊兵卒了!”
苏木连忙双手拱起作揖,隔着厚厚的口罩,声音略显闷沉:“妈妈切莫惊慌,在下冒昧打扰,只为打听一事。敢问本县县令秦臻,如今可还身在衙署之中?”
仆妇眼神骤然一凛,戒备更甚:“你打探我们家老爷意欲何为?你究竟是什么来历!”
“妈妈不要误会。”苏木放缓语调,竭力压下心中焦灼,耐着性子慢慢解释,“我同秦县令乃是故旧至亲。此次听闻青川县疫祸横行,心中万分挂念,特地自青阳县千里奔赴到此。若是确认他平安无事,我绝不叨扰,自会寻一处居所先行隔离等候。”
这番说辞,却并未打消老妇人心中疑虑,她冷哼一声,语气带着几分讥诮:“故旧至亲?老身在内宅伺候老爷一年有余,从来不曾听闻老爷提过什么来往亲近的亲友。平日里老爷谈及自身身世,总说世间孑然一身,无牵无挂。看你模样,莫不是听闻老爷年轻身居官位,特意赶来攀附,想要上门打秋风的骗子?”
“无牵无挂”,短短四个字传入耳际,像一枚细针,轻轻扎进苏木心口,泛起一阵又一阵酸涩的钝痛。原来在外人面前,秦臻便是这般描述自己的身世过往。许许多多纠缠的情绪在胸膛之中翻涌,有怅然,有委屈,还有挥之不去的深重担忧。
苏木垂下眼皮,掩住眼底起伏不定的神色,再次抬声说话的时候,嗓音不由自主染上几分沙哑,“妈妈,在下名唤苏木,今年三十五岁。你们家老爷自七岁多起,便是由我一手照料抚养,一直到他十六岁远赴府学求学,我们二人才渐渐断了往来。你若是心存怀疑,只管进去向内通传,就说苏木前来寻他,真假与否,秦臻一听便知。”
仆妇满脸狐疑,把苏木从头到脚反复打量数遍。眼前这人自称三十五岁,可面容清俊白净,瞧上去不过二十六七的年岁,说自己将一县之令从小养大,实在叫人难以轻易信服。可他讲述往事,年岁、过往细节说得清清楚楚,条理分明,又不似随口编造诓骗。
老妇人内心百般纠结,左右为难。现如今自家老爷染疫昏迷,全靠大夫每日施针,方能短暂苏醒片刻。倘若眼前这人当真便是老爷旧亲,自己执意拦在门外,一旦老爷有什么不测,岂不是硬生生阻断二人最后相见的机缘。可万一对方真是招摇撞骗之徒,放他进入内宅,后果更是不堪设想。
几番内心挣扎权衡,老妇人狠狠咬了咬牙:“你就在此处原地等候,我进去向内回禀。倘若你方才所言全是谎话,休怪老身翻脸不留情面!”话音落下,她一把推开角门闪身走入院内,厚重木门砰的一声重重合上。
苏木立在角门外边,攥住骡缰绳的手掌,已经沁出满满一层冷汗。身旁的骡子不明人间忧苦,打了个响鼻,凑过头来,柔软脖颈轻轻蹭一蹭苏木的肩膀。苏木抬起手,无意识抚摸骡子的脖颈,目光牢牢锁死那扇紧闭的木门,胸腔里面心脏剧烈跳动,几乎要冲破肋骨的束缚。
约莫一盏茶功夫过后,角门向内拉开一道窄缝,仆妇探出半张面孔,神色复杂难言,静静望向门外的苏木:“你进来吧。”
苏木连忙将骡车拴在院外一棵树上,伸手再次按压检查口罩,确认防护妥当,这才跟随着老妇人,自角门踏入县衙内宅。
科举之途47
自角门进入內衙,迈过一道雕花月洞门,便是青川县县令大人居住的院落。地面由青砖铺就,院落正中砌着一方石质花坛,坛中栽种数株芭蕉,如今叶片尽数蔫垂下来,宽大蕉叶边缘焦黄卷曲,明显许久无人洒水打理。整座内宅死寂沉沉,听不到半点人声,唯有穿堂而过的风,拂动芭蕉枯叶,发出沙沙细碎的响动,更衬得庭院冷清萧索。
苏木目光环顾四周,心底满是唏嘘,忍不住低声开口询问:“这位妈妈,这院中,怎么见不到其余仆役下人?”
仆妇脚步不停,一边引路,一边压低声音回话:“疫病刚刚爆发之时,老爷便下令遣散府内多数仆从,便是害怕众人聚居一处,互相传染染病。如今这偌大内宅,只剩下老身照料老爷的饮食起居,还有一名叫阿福的杂役,负责洒扫粗活,另加一位随行而来的大夫。除此之外,再无旁人。”
听闻这番话,苏木心中那股不安愈发浓烈,沉甸甸压得胸口发闷,呼吸都觉得滞涩:“那……你们家老爷,现如今境况如何?”
仆妇向前行走的脚步猛地顿住。她缓缓转过身来,隔着一层厚实的棉布口罩,苏木清晰看见她的眼眶,瞬间涨得通红。
“我们家老爷……”老妇人嘴唇翕动,声音仿佛是从胸腔深处硬挤压出来,带着浓重哽咽,“老爷染上疫病了。”
嗡!一阵耳鸣骤然席卷苏木的脑海,周遭世间万物,仿佛在这一刻全部静止下来。他浑身僵立在原地,手指下意识死死攥紧身侧衣襟,指节用力到泛出青白。他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嗓音微微发颤,重复问道:“你说什么?”
仆妇眼见苏木面色一瞬之间褪尽血色,眼底泪水不受控制往上翻涌,那份突如其来的惊痛悲戚,做不得半分虚假。她心中最后残存的那一点疑虑,也尽数消散,哽咽着继续诉说前因后果。
“自疫病爆发伊始,老爷便不眠不休冲在最前方,收敛亡故百姓尸首、封锁各个村落、安顿收容染疫病患,四处调拨药材粮草,大大小小所有事务,桩桩件件他都亲力亲为。八月初朝廷下发的治疫药方送到,全城疫情总算稳住大局,可老爷,却是在这个关口倒下了。大夫说,其实老爷早已经染上疫病,只是仗着年轻底子强健,一直强撑着不肯歇息。等到危局稍稍缓解,心中紧绷那股劲一朝松懈,病势便如山崩一般轰然袭来……”。
听着这些话语,苏木双腿发软,身子不受控制向后踉跄一步,后背重重撞在廊下木柱之上,一声闷响在安静的院落里散开。压抑多年的眼泪再也遏制不住,夺眶而出,大颗大颗泪珠滚落,砸在身前衣襟之上,晕开一片片深色湿痕。
这些年历经风雨磨难,苏木已极少落泪,早已习惯遇事咬牙隐忍。可此刻积压心底所有担忧恐惧,尽数爆发,泪水源源不绝,怎么也擦拭不尽。
仆妇望着他悲痛模样,轻声劝慰:“郎君切莫过度哀恸,老爷尚且还在,并没有到油尽灯枯那一步。”
苏木抬起衣袖,狠狠抹一把脸上泪水,眼眶通红,声音嘶哑颤抖:“他现在身在何处?我想去见他。”
仆妇略微迟疑片刻,终究轻轻点头:“按照防疫规矩,得先请大夫查验你的身体,确认并未染疫,更换用药草浸泡过的口罩,再经艾草烟熏周身,才能够靠近老爷卧房。”
苏木用力点头,此刻只要能够见上秦臻一面,无论什么规矩,他全都愿意遵从。
跟随仆妇来到侧边一间耳房,不多时,随行的大夫便匆匆赶来。大夫五十出头,眉眼之间布满连日操劳留下的浓重倦意,可替人诊脉的双手依旧沉稳。他仔仔细细地给苏木号过双手的脉象,又翻看他的舌苔与眼睑,几番查验,确认他脉象平和、全无染疫的异常征兆,才取出一只崭新厚棉口罩给苏木。
这口罩预先用药草汤汁浸泡晾干,凑近便能嗅到艾草、苍术混合在一起辛烈清苦的气息。苏木将面上那一路风尘磨损的旧口罩取下,戴上了新的口罩。
而后,大夫取出晒干的艾草,点燃艾条,缭绕的淡青色烟雾升腾而起,围着苏木周身缓缓熏烤三遍,做完这一套消杀的工序,大夫才抬手示意,引着他,朝着后院卧房缓步走去。
刚踏入后宅内院,廊下的风裹挟着草药苦涩的气息迎面扑来,还未走近主院卧房,一道少年汉子带着浓重哭腔的声音,便断断续续飘了出来。
是杂役阿福,他脸上满是惶急悲戚,看见过来的婆子,连忙抹了一把脸上的泪水,声音哽咽得几乎不成调子:“张妈妈,老爷方才又醒过一回,他特意嘱咐……说……倘若他不能躲过此番大劫,让我等在他故去之后,把那个箱子……把夫人的画像和旧物连同他一起烧毁,他要伴着那些东西一同入黄泉。”话音落下,阿福再也绷不住,双手捂住脸,呜呜咽咽地低声痛哭起来。
这句话如同一块沉甸甸的巨石,重重砸在苏木心上。他脚下猛地一个踉跄,鞋尖磕在台阶的青石棱角上,身子晃了晃,险些站立不稳,仿佛被人迎面狠狠一拳,五脏六腑都跟着翻搅作痛。
“夫人”两个字,是一根淬了寒意的银针,毫无防备直直扎进他的心窝,尖锐的酸涩顺着血脉蔓延至四肢百骸。他脑袋里面嗡嗡作响,耳旁的风声、阿福压抑的哭声全都变得模糊遥远,眼前一阵阵发黑,脚下的青石地面仿佛都在微微晃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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